第434章 【风清月朗】(第2/3页)

祝翾再次对着这片埋葬了大母的土地叩头,她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土地之上,鼻子里闻到的全是泥土的气息,这是有关死亡的气息,祝翾闻着,将自己的身体与泥土接触,寄希望能够再次感受地底下大母的存在,然而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她知道,大母已经真正离开了。

“孙红玉——”叫魂的人在坟修好的那一刻拿着竹枝开始高喊。

“孙红玉——”

“孙红玉——”

此起彼伏的声音对着四面八方喊,祝翾相信,从大母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起,这肯定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真正喊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地下的大母能不能听见。

祝翾正这么想着,便感觉忽然来了一阵温柔的风,地上的纸钱被吹起又放下,祝翾被包在这股风的怀抱里,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风经过祝家人,然后经过“孙红玉”的声音远去,奔向了四野。

从头七到五七,是不停歇的丧席与丧礼。

丧仪本是让逝者家属尽情哀伤的流程,可各式繁杂事务充满其中,倒只能让人强撑着精气神去应付丧仪本身,反而忘记了情绪的宣泄,也许这些繁琐的礼仪是为了让逝者的亲属忙碌起来,不再沉溺于哀伤里无法自拔。

祝家案上的牌位变成了又多了一个,最上面的是孙红玉的,下面的是她那三个儿子的。从前都是孙红玉拿着布把下面三个牌位擦得油光可鉴。

夜色暗沉,祝翾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点起烛火,对着烛光,站在牌位前,安静地拿起一个又一个牌位开始擦拭上面的灰尘。

擦完这一切,祝翾将所有的牌位进行归位,然后上了一炷香,她坐下,注意到了祠堂里供桌的不和谐之处,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的老桌子,也不算什么好木头做的,连桌脚都有些腐蚀的痕迹,放在这个屋子里显得十分粗陋。

祝翾摸着这张桌子,沈云走了进来,说:“这是你大母让摆在这里的。”

祝翾认出了这张供桌是当年家里常常吃饭的那个桌子,她不懂孙红玉把这张桌子摆在这里的深意,供桌是神圣的,即便再舍不得旧物,也没必要节俭到这个份上,祝翾便问母亲:“这好像是我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桌子,都几十年的老物件了,大母怎么想的,摆在这里?”

沈云看了一眼孙红玉牌位,没有回答祝翾的问题,她安安静静地给孙红玉上了一炷香,然后才开口反问祝翾:“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难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小时候离祝翾太远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祝翾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沈云便告诉祝翾:“你小时候非常爱学习,那时候家里才松口让你去上学,你就很自觉地坐在这张桌子上拿清水描字。后来你去上了学,早上温课写字也是也是在这个桌子上的。

“你大母那时候看不过去,觉得你学痴了,说你整天在上面拿清水描字,太用功了,有什么用,有本事考个状元出来,要是你考出个状元,她就把这张桌子放在祠堂里当供桌,让祖宗看看你的刻苦。”

说到这里,沈云又看了一眼孙红玉的牌位,继续说:“萱姐儿,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都忘了,你大母却还一直记着。她当时说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女子还能科举,你真的有考状元的那一天,那年你才十九岁啊,你连中三元天下闻名,你大母听说了之后,便坐在这张桌子旁坐了好久好久,然后她决定把这张桌子当作供桌。”

沈云这样一说,祝翾便想起来了,在她遥远的童年里,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件事,但随着她的长大,这些事情都成了小事,没想到孙红玉却能把这些小事记在心里,在她长大以后兑现了这随口的诺言,而祝翾却未曾知道这背后的缘由。

“大母是个守诺的人,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祝翾既觉得震撼又觉得感动,孙红玉已经永远离开了她,但祝翾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孙红玉。

沈云长叹了一口气,告诉祝翾:“萱姐儿,你小时候不只有你大母对你不起,我也是,但是阿娘不想把这些话留在弥留之际才跟你说。

“阿娘生你的时候,虽然不是第一回当母亲,可我的孩子太多了,总有看顾不到的。现在想起来,你其实在小的时候就是一个聪慧外露的孩子,可是我们一家都是庸人,看不出你的与众不同是因为你聪慧,而只觉得你叛逆、淘气、不听话。

“萱姐儿,在你之前,我和你大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女子,我们没有经验去教导你,总是自以为是做了多余的事情。”

祝翾被沈云说得有些想哭,她都已经三十开外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伤春悲秋的。

沈云继续说:“萱姐儿,你知道吗?你大母其实一直以你为骄傲,我们都知道我们这一家大人是没有本事教出你这样出色的孩子来,你大母常常说你是天上的神仙投胎过来的。

“我与你大母反应太慢了,我们身边人都是那么过来的,所以我们不知道你能活成现在这个模样,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出去念书,你没有厉害的祖宗,没有做官的亲戚,就靠你自己,那么小的人就这样考到了应天去,比那些大家的千金还出色还厉害,我们简直都不敢想这其中的过程。

“你是女学生,可我们家连正宗的男学生都没有,你离开女学该做什么我们也一点数也没有,没人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你靠着你自己就这样考中了状元,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你发达了,我们也帮不上忙,好像除了拖后腿就是沾光……”

祝翾听到这里立即反驳道:“虽然家里根基不够,可并没有拖我的后腿。多少人家因为家中出了一个官,都飘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收受贿赂的,侵占田地的,欺压百姓的……这些事情我们家一个都没有做过,这都是因为你们珍惜我的前途,我不让你们做什么,你们都听得进去。

“我自己没有家族依靠,却深受皇恩,年纪轻轻得做高官,那些看不惯我的人不是从我身上找把柄就是从你们身上找,可咱们家这么多人,他们一点错都没有挑出来,这就是你们对我的作用,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家真的不多,你们没有拖我的后腿。”

沈云听祝翾这样说,不仅不为此感到高兴,反而因为祝翾太懂事而更愧疚,祝翾却继续说:“家里家风如此好,十之七八都是因为大母与阿娘这两个镇山石,家里的糊涂心思才起头,就被你们按了下去,所以我在外面打拼才能如此清爽。”

“萱姐儿,从小大家都觉得你脾气坏、爱记仇,可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只记当下的仇,生当时的气,从不把自己困在眼前这些烦扰里,只专注自己眼下的事情。你能原谅家里,不是我们做得有多好,是你品格高大、心胸开阔,家里人层次和你不一样了。”沈云发自内心地对祝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