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前路漫漫】(第2/3页)

“他看什么自在?他看花看鸟看鱼看不相干的人都自在得很,你父亲画花画鸟画鱼虫,都画得很灵动,画人物更是很擅长捕捉神态,可是他看不见我,看不见身边的人,他只看得见他画里的人……

“即便他给我画一千张一万张人物画,他也只看得见画里的我,看不见活着的我……”

沈云拿着帕子擦了擦鼻子,看向祝翾:“你父亲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我单独画过画了,我以前总是以为他不懂,所以才看不见我,实际上他什么都懂……”

祝翾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云也渐渐觉得不该对女儿诉说这些,就止住了,收拾好神态,说:“你父亲能提说明他就有了这个想头,我留他也没有意思,更谈不上舍不得,只是恼怒他这个来去都不商量的态度,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好恼的,这辈子他就是这样的。

“如今你出人头地了,我也靠你做了诰命夫人,见了多少世面,你父亲从没给我这个造化,腿长他身上,他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要回乡他便回吧,我横竖是不愿意回去的,你的光我还没有沾够,我得看看你还能有多大的造化。”

自古家务事最难料理,父母的家务祝翾也不想过多掺合,只是说:“只要您想得开就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的父母,我都是要孝顺的。”

反倒是祝棠,听见父亲祝明要跟自己回去,立即反应过度,诚惶诚恐的,唯恐祝翾不知道从而触怒了祝翾,他入京这一趟是来求祝翾办事的,往后女儿的前程还指望祝翾提携呢。

祝明看见祝棠脸色又青又白的,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怒道:“不肖子,我连自己老家都回不得?”

祝棠左右看看,小声问:“祝宰相知道您想回去吗?您回去影响她官声吗?万一别人告她不孝咋办?”

祝明冷哼道:“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影响,收起你的没见识。”

祝棠马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您老回去就没什么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我刚才只是担心祝宰相不知道,不是为别的……”

祝明摆摆袖子:“收起你的谄媚样子,私下还‘祝宰相’的,可惜人家看不见,你马屁白拍了,好歹是你妹妹,怕她跟怕老虎似的。”

祝棠憨厚一笑:“她不在眼前呢,还觉得是从前的萱姐儿,可这回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亲眼看见了萱姐儿的威风,实在是陌生,就忍不住喊她‘祝宰相’了,要我说,我妹妹这通身的气派,生下来就该取名叫‘祝宰相’,好像天生就是要入阁当宰辅的……”

祝明听不下去了,默默走了。

……

时间一晃便已然是弘徽二十年,祝翾拜相之后,百官都以为第五韶与祝翾之间必然发生摩擦,此二人都是做长官独裁专断的霸道人物,一老一新,势必不能相容,谁知第五韶却一改作风,不再仗着首相的权柄干预中书与门下两省,二相之间虽有龃龉,但大局上还算得上配合得当,并没有发生百官预知的“牛鸟之争”。

第五韶因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作风,常常被人说宛如长了坚固头角,私下被人以“第一铁牛”之类的意象为比喻。

祝翾“恶名”在外,外号“恶鸷”、“大鸷”、“出头鸟”、“鸟王”,“牛鸟之争”里的“鸟”自然说的就是她,以祝翾为首的改革少壮派也被反对派们以“鸟党”“鸟群”来指代。

“这大鸷飞上来了,铁头牛却不好斗了,这是什么道理?”

“谁不知道咱们的‘第一牛’是容不得人的个性,‘竹房子’这么温和的都不喜欢她,能容下那鸟王的翅膀扑棱?”

“竹房子”自然指的是前任中书宰相房敬竹,颜綦虎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政治黑话”,默默站在了正在讨论的几个翰林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翰林们吓得转过身,发现是颜綦虎,忙行礼问安:“见过颜舍人。”

颜綦虎面不改色:“背后少说这些,不论是哪位宰相,都不是你们好指摘的。”

“是是是。”几个人连连应了,等颜綦虎走了,几个人才小声说:“这冷面黑虎更是吓人……”

颜綦虎耳力很好,听到了但没计较,脚步顿了一下便走了,忍不住想:我外号是“冷面黑虎”,那颜丹兕是什么?“热脸红牛”?

颜綦虎摇散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得这些翰林给人取外号水平的功夫太差。

作为祝翾的直系下属,颜綦虎将省内的批复文书亲自送到了祝翾的案上,祝翾接过翻了几下,说:“就按流程办吧。”

祝翾的秘书官狄叔乘进来,颜綦虎正准备出去,便听见祝翾吩咐狄叔乘:“小狄,你去我值房的库房领一下人参之类的药材,包好了,等下了衙门随我一道去第五宰相的府上探病。”

祝翾见颜綦虎也没走,问她:“你要同我一道去吗?”

颜綦虎想起翰林们调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牛鸟之争”,忍不住问祝翾:“第五中堂怎么了?”

祝翾微微挑眉:“你不知道吗?第五大人告了病,好几天了。”

颜綦虎摇头,就听见祝翾吩咐她:“既然现在知道了,就随我一道去吧。”

颜綦虎点头,又问祝翾:“要喊中书省旁的人一道去吗?算是中书省全体的心意……”

祝翾马上打断了她:“就我们几个就够了,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人家本来看见我就烦,我带那么多人去难道不像挑衅吗?”

颜綦虎不说话了,沉默地出去了。

等下了衙,她自觉地跟着祝翾去了第五韶的府上,发现门下省与六部的高品都纷纷来探病了,第五韶并没有出面接待他们,只安排家里人给客人们布置了茶水点心,各人留下慰问品,便纷纷离开了,颜綦虎通过阁老们的交谈,这才知道第五韶其实一直都有心疾。

第五韶这个人生性要强,凡事又爱亲力亲为,从前因她外在的强悍,竟然无人看得出她有心疾,如今上了年纪,越来越容易病发,弘徽帝比第五韶还爱惜她的性命,第五韶又在体己殿发了病,才不得不回府静养。

难怪第一铁牛……第五中堂渐渐改了从前的作风,不像以前那样争强好胜,渐渐能够容忍祝宰相的强势,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颜綦虎知道了内情忍不住这样想。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祝翾高大的紫色背影,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绯色的官袍,心里不免有些羡慕祝翾的命好,她与祝翾同样是状元,论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但祝翾出头更早,年纪轻轻做了宰相不说,刚上位不久最能压制她的首相也病倒了,不出意外,整个朝堂将是祝翾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