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事情到那里都很顺利的,之后的很多年,付时来都在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一定不会犯那么小但致命的错误。

但那个时候他们两个都只有十六岁,正是能力与心气最不匹配的年纪。

那间屋子里有人看守,但因为门窗紧闭,里面的人也不好长久开灯——大家都是能省一分是一分地过日子,青天白日点灯会引起别人怀疑。

他们运气好,过去窥探的时候,屋内的看守者正好在打盹,他们蹑手蹑脚贴过去,才没惊醒里面的人。

看见狐狸皮后,两个少年立刻明白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都紧张得不行,白桦拉着付时来一起蹲下,商量应该怎么办。

洞中窥见视野狭小,两人都没想过屋子里会有人,他们密谋着如何把那个男人拿下,然后直接送到大人面前,肯定能顺利入伍,说不定还能得到另外的赏识呢。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亡命之徒。

他们想原路返回,但在起身瞬间,付时来碰倒了门边的玻璃瓶,它没立刻摔碎,圆润的瓶身在地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沈晏舟明白付时来的意思,追踪和抓捕都要密切关注监视区域的一切,放在门口的玻璃瓶明显是个触发机关。

付时来再次苦笑,他的右手无意识虚握着,“我们那时候太托大了,屋子里面直接冲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手里还拿着砍刀。”

人家上来就要他们的命,明晃晃的砍刀直冲付时来脑袋,他只推着白桦躲开,厉声叫喊让他赶紧跳过阳台去找人。

付时来准备硬扛这一刀,但他没想到,危机关头,白桦突然一脚踹了过来,将他整个身体都踢歪了。

这一刀便实打实落到了白桦的腿上,

少年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栋楼层,付时来在那一刻力气爆发一样喷出来,他狠狠拖住男人的胳膊,甚至上嘴去咬,男人才失手扔下刀。

疼痛更激起了他的杀欲,付时来根本敌不过这样的彪形大汉。

白桦听到楼层上方女人的尖叫,知道有人看见这里的事能去报信,便咬牙挺着伤痛上来帮付时来,不让他被那男人掐死。

犯罪分子不止力气大,战斗经验也远比他们充足,男人见自己被两人缠住,立刻转换突破口,受伤的白桦无疑是最好的攻击对象。

他抄起阳台上废弃的钢管,朝白桦的小腿狠狠砸了下去。

只一下,白桦的左腿就骨折了。

后面人们来得及时,因为楼道被锁,无法快速支援,那个男人被当场击毙,付时来和白桦得以幸存。

付时来伤得很重,可相比于身体收到的伤害,他更害怕心灵上的恐惧。

他不再在乎其他人的夸奖或是批评,他只关注白桦的腿伤。

但命运之锤没给他侥幸的机会,白桦的腿伤得很严重,他骨折后还一直在奋勇向前跟歹徒搏斗,送到医院情况已经很不好了。

白桦的命虽然保住了,但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参军了。

时隔多年,付时来仍然记得医生轻声说出那句话时,白桦脸上突然蒙着的阴翳,他的神色瞬间灰暗下去,远远看着,像在看一个死人。

付时来轻声道:“如果不是为了我,他的梦想不会就那么碎掉,要是他进了部队……”

宋鹤眠猜到了付时来后面要说的话,在紫貂视野里,无论是谈老板还是白杨,他们都说了白桦有借机敲诈游客的行为。

这个形象与付时来记忆里那个舍身救友的英雄少年不太一样。

果然,付时来继续说起往事。

付时来:“因为那件事,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见他,是他出院后主动找到的我,他当时还拄着拐杖,还安慰我。”

付时来一直觉得白桦不能去当兵都是自己的错,他害得人家这样,自己也饱受心理谴责不敢去报名。

尤其是白桦的父母,每次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都会瞬间消失。

是白桦找上自己,“我不后悔保护了你,我受伤不能去当兵,总好过我们有人死在那里。”

记忆里脸上总是带笑的白桦少见地板起脸,“你不要跟我说,因为这件事,你就就要放弃之前那么多年的训练成果,别逼我大嘴巴子抽你。”

那是绝对的真心,付时来迎着挚友期许的视线,承诺道:“我以后拿什么都有你一份。”

后面到了年纪,付时来成功参选入伍,他照着白桦说的,要去看两个人原先看不到的风景。

一开始白桦听他说很高兴,但渐渐地,他就不那么高兴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勉强。

付时来常年待在雪山上,后面还去参加了特种部队的选拔,他入伍后跟白桦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他只知道在一次长达半年的任务过后,白桦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人。

付时来不喜欢白桦的父母,他们是那种特别讨厌贪心的商人,总想着从别人手里多获得一些利益。

但他们偏偏又有门道,每次有什么内地沿海进过来的新鲜玩意,基本上都是他们先开始卖的,所以总是能赚到钱。

白桦一开始明明是不一样的,他们玩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再见面,他那么像他的父母。

付时来并不介意白桦从自己身上获取利益,他的津贴,他愿意一半给爸妈,一半给他。

但白桦不能欺骗自己,还要用那种伪装出来的腻人的亲昵微笑,欺骗自己。

宋鹤眠听完默默在心里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人是无法脱离自己成长环境的,他更偏向于,白桦原本心里就有这样的种子。

只是因为长期跟付时来这样赤忱的人待在一起,那种子只能萎靡不振地生长。

付时来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当白桦再一次用那种熟稔语气让他帮忙时,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时隔多年,那一日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付时来记得自己最后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他情愿白桦骂他,或者直接找他要,都不要用这种市侩的语气跟他说话。

两人谨慎维持的平衡,就这样被直接打破了。

白桦一下子就翻了脸,积压多年的怨恨彻底爆发,他咒骂一样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如果不是为了救付时来,自己也可以风风光光去当兵,成为街坊邻居口中有出息的孩子。

而不是只能继承这个小卖部,一辈子跟人争那三瓜两枣的钱!

付时来闭上眼,“我从来没看见过白桦用那种眼神看我。”

宋鹤眠默默点头,很正常,约好并肩而行的朋友,因为这种事只能背道而驰,结果这样很正常,他在皇宫里不知道看了多少。

那一次的见面不欢而散,付时来几乎是逃走的,但再见面,白桦变得平和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