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朱维城走后, 前院便空出了两间屋子,彻底打扫后,暂时空置, 正好方便了泼皮和乌檀他们。

整个县衙,多喜洁的人,尤其名义上的县令讲究, 厉蒙等人又行动力极强,不缺浴桶。

乌檀他们部落没有势力,穷弱, 没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洗澡也很野生——天冷不洗澡,天热河里洗。

“汉人可真会享受。”

屋里没有外人, 汉人听不懂夷语,几个胡人四处看看摸摸,说话也没顾忌。

有人眼红,“怎么汉人就能占着好地方, 住房子,咱们就只能游牧为生?”

胡人一直对中原觊觎, 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不擅耕种, 生活极不稳定, 一到天寒地冻便会死很多人, 冻死饿死病死……

中原却不一样,有肥沃的土地,有温暖的气候,资源丰富,生活富裕稳定……

几个胡人想到他们的种种艰苦, 对比,更加气馁,“咱们什么都没有了……”

乌檀搓洗着上身,道:“不还活着吗?”

他们部落整个投向了厉长瑛,乌檀仍旧是部落这些人的领头,并不乐见他们说这种丧气话。

“他们都是汉人,会对咱们诚心吗?”

乌檀道:“厉长瑛有咱们胡人的血脉。”

“那她也在中原长大的,连咱们的话都不会说,骨子里跟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乌檀便没再说血脉,只讲事实:“你们都看见了,她回燕乐县过得更好,可以选择不留在奚州,可她愿意留下,总不会是为了害咱们。”

“咱们跟她相处过,是什么人品,也有分辨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其实他们不是对厉长瑛,是对汉人。

就像汉人对胡人有偏见,他们也没办法完全相信汉人会和他们和平相处,危机在前不得不先解决危机,危机暂时过去,矛盾便会凸显。

在奚州,在整个北狄,乃至于到漠北,部落想要生存,都必须强大,必须争斗。

他们的部落不到晋朝劫掠,进到燕乐县都是老老实实地交易,只是他们部落的作风没那么强盗,他们仍旧是胡人,也弱肉强食。

胡汉矛盾追溯起来,几百年不止,很难调和。

他们不放心,发现厉长瑛竟然和燕乐县的新县令有关系,更没法儿安心。

“乌檀,你怎么一直在为她说话?”有个人突然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其他人全都盯向乌檀。

乌檀是个果敢的汉子,毫不遮掩,“是啊,我想做她的男人。”

“那……苏雅怎么办?”

最美的姑娘应该配最强大的勇士。

苏雅长得好看,部落里不少青年都喜欢她,但乌檀是他们部落这一辈儿最强的勇士,大伙儿尊敬他,认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人会结对。

乌檀以前也不排斥,并且默认,但他现在变了。

乌檀很坦然,“她肯定会有属于她的勇士。”

习性所致,胡人性格也更粗旷直白一些。

众人没觉得他变心有什么不对,想想还觉得,乌檀要是能和厉长瑛好,肯定对他们部落有好处,他们也不用太担心了。

有两个对苏雅有意的男人脸上还露出了喜意,他们可以大胆地追求苏雅了。

一群人甚至开始鼓励乌檀大胆猛烈起来。

房子的隔音不好,他们的嗓音不低,水声说话声传到了屋外。

恰巧走过的魏堇:“……”

他学知识极快,两个多月虽然不足以让他精通夷语,却也能听懂一些日常的交流了。

好样的厉长瑛!

拈花惹草!

招蜂引蝶!

等她落到他手里的……

正屋门打开,泼皮涮干净皮,毫无防备地踏出脚,看到魏堇可怕的神情,又撤了回去。

他没来得及关门,魏堇便侧头,冷意未消的目光捕到他,一字一顿道:“好了就边吃边说。”

泼皮:“……”

才两月不见,他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两人回到泼皮方才洗漱的屋子里。

浴桶抬下去了,地面湿了很大一圈,水渍洋洋洒洒地,几乎快要触及南北墙了。

似乎不是在浴桶里洗了个澡,而是打了场仗。

魏堇只是瞥了一眼,泼皮立马心虚地解释:“太长时间没洗,身上长漆了,好好泡了一下……”

他说着,又觉得不对,他心虚什么,魏堇算啥,又不是他老大。

泼皮趾高气扬,“扑腾了会儿,咋了吧!”

魏堇根本不在意他干了什么,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她伤得重吗?”

泼皮咻地瘪下来,挠挠头。

魏堇严肃,“说实话。”

泼皮噼里啪啦一通如实说:“胸前一刀,左手臂两刀,右手臂三刀,腰上一刀,后背三刀,腿上……”

他越说,魏堇眼里的疼便越甚,脸色也越冷。

而泼皮还没说完,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春晓的声音响起:“饭好了。”

语调毫无起伏,不像是在说“饭好了”,倒像是鬼混在说“纳命来”……

魏堇沉声应道:“进来。”

门从外打开,春晓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随后是林秀平和厉蒙夫妻。

魏堇抬眼,给了泼皮一个提醒的眼神。

泼皮一下子就看懂了,所以在林秀平也问起厉长瑛的伤时,吐沫横飞地故意吹嘘道:“老大跟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交手,那人身长得有九尺,比老大爹还壮,手臂比我大腿动粗,一把胡刀锋利无比,几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老大就受了点儿伤,直接取了对方的首级!”

“哇——”

屋外,一阵齐刷刷地惊呼。

魏堇和泼皮抬头,便见门外堵满了人,江子四人和四个小的堵门,女人们在后,连胆子极小的柳儿和稳重的常老大夫都在。

他们刚才就不想走,可是总不能蹲在外头听人洗澡,好不容易捱到泼皮洗完,又全都聚过来,听到泼皮的话,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魏堇请常老大夫进来,也让其他人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霎时便挤满了整间屋子。

魏璇和詹笠筠最后踏进门,皆不好意思地微垂着头。

她们做不来与人挤在门口的动作,方才一直隔着距离站在最后。

彭家人也来了,没进屋,就站在门外听。

林秀平对泼皮温柔道:“饿了吧,先吃饭。”

胡人们还没洗完,春晓便单独先给泼皮用四个小碗单独盛出来菜,粟米饭也盛了冒尖的一大碗,一一都摆在了桌上。

春晓向泼皮推了推碗,“吃。”

“……”

泼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明白她怎么也变得更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