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车内沉默良久,死水一般寂静。

仿佛连身后的敌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在对弈。

路沛用好一段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对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方式,确保他们在一条船上。

路沛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你真是对我毫无信任。”

原确:“我以为这显而易见。”

路沛:“……”

不,一点也不显而易见。

假如说原确不相信他,这人根本没有必要带他一起走,若是丢下他一走了之,原确一人会更轻松。

假如说原确相信他,这人却以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主动引火上身。

所以,处于信任他与不信任他之间的原确,

做出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行为。

路沛忍不住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疯子?”

原确略一思索,认真回答:“有一些。”

路沛:“……”

不仅是疯子,好像还是傻子。

后方追逐的车,又被原确甩掉了一辆,眼下出现更要紧的巨大麻烦,路沛在超速行车中都不觉得惊心动魄了,只剩下头痛。

规划完全被这家伙破坏了,周祖迟早盯上他,他不能再按照原定的计划去投靠路巡,还得想办法撇清关系,免得把他哥也玩死。

生存难度直线升级。

“我真是……路沛手指推着太阳穴,几乎是龇牙咧嘴的,张嘴就是抱怨,“周祖的势力很大,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们会有多麻烦?我应该还要在地下生活五年左右,本来可以低调度日,现在开始得在追缉中不断逃命了。但凡你动手时遮掩一些,我就还能拉个替死鬼……”

“哦。”原确打断,毫无波澜地反问,“你后悔了吗?”

原确目视前方,问得很轻易,性质好似问他是否吃过早饭一般轻松。

其中没有郑重意味。

路沛放下搓着太阳穴的指腹。

车内再度安静片刻,只有风噪不断撞击着车窗,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路沛说。

短促有力。

原确往中央后视镜投去目光,匆匆一瞥中,与他隔镜对视,那是一双认真的绿眼睛,绝无玩笑意味。

在一段又一段漂移接力中,后方的追车越来越少,车距也明显拉开了。

路沛:“大概多久可以完全甩掉他们?”

“七个路口后。”原确说,“十分钟。”

随着双方进入居民区窄路,复杂的路况更是给追踪他们的车辆造成极大难度。

反光里的几个小点,越来越小,越发的遥远。

路沛拿起中控台上的矿泉水,旋开。

原确分出一点注意力,余光落在他身上。

虽然地上人说不后悔,但原确依然不认为他会履行承诺,大概率只是情急下的缓兵之计。

当原确起念决定杀死猛犸哥的时候,带有强烈的恶意,但倾泻对象并不是即将丧命的死者,而是地上人。

地上人总要为他一次又一次的甜言蜜语付出代价,这是巧言令色的代价。他或许有一点小聪明,会耍嘴皮子,可他软弱又无力,没办法承受成为周祖敌人的后果。

如此一来,至少短时间内,地上人只能依靠他的共犯原确,谨小慎微地讨好原确——而这一段时间,足够原确探查他真正的目的,再决定如何处置他。

地上人似乎冷静下来了。

原确时不时瞥一下内视镜,发现地上人的双眼目视前方,却没有焦点,他在思考?思考什么?

还没一点思路,原确先注意到他湿润的淡粉色嘴唇,花瓣一样贴上瓶口,小口小口地抿着矿泉水喝。原确马上不看他了。

三分钟后,皮卡甩掉了所有的追车。

“你对这一片很熟悉吧?”路沛问。

原确:“还行。”

路沛:“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绕路开回矿场?”

原确:“?”

“想个办法吧,悄悄地开回去。”路沛说,“这很重要。”

原确:“……”

“哦。”原确说。

是答应的意思。

路沛的心情已从“这个疯子到底想干嘛?!”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这段时间的接连打击使他苦中作乐,感到一丝诡异的满意。

一旦接到命令,原确便会执行,不问原因,不多问,不抱怨,再强人所难或不可理喻的要求也会努力达成。

多么坚实有力的伙伴啊!大脑有一些欠缺,好像也无可厚非了。

甩掉追逐的后车,车速降下,路沛解开安全带,挤过两个驾驶座之间的缝隙,来到后座。

路沛在后座下方掏出一个扎紧的帆布袋,打开,里面装着一些大小杂物,是他提前放置的。

“呲呲呲呲……”

后方化学制品略显刺鼻的味道。

原确快速回了下头,地上人正拿着一瓶染发喷雾,对着自己的脑袋喷洒,成功把大半的白头发变成灰黑色。

通常来说,深色比浅色顺眼很多,但放在地上人身上,并不遵从这一条定理。他头发灰黑杂驳,远不如白色洁净,原确觉得丑。

“搞定。”路沛戴上茶色墨镜,对着后视镜wink,满意。

原确:“你在干什么。”

路沛跨回驾驶座:“提前伪装一下,我头发太显眼了,等会我们要潜入矿场。”

原确:“哦。”

待路沛重新系好安全带,原确一脚油门加速,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这条路在郊区新路修好之后就被废弃,坎坷一些,仍能行车。

原确隐约猜到了地上人要做什么,他想要潜回去,拿到那个珍贵的木盒。

也许,是想当做与周祖谈判的条件。

矿场,或者说劳改所,附近有一小片居民区,两地直线距离200米左右。

二十分钟过去,皮卡缓缓停进一条小巷。

这里的建筑十分低矮,基本是一层楼的平房,只要一抬头,他们就能看见矿场的建筑物。

恰好正对着矿区,窄巷的两墙之间,夹着一座煤炭色的矿山。

“下车。”原确说,“走过去。”

路沛伸出拳头。

原确:“?”

路沛晃晃拳头:“忘记啦?”

原确:“……”

路沛:“快点快点。”

在他的催促下,原确不情不愿地配合他做傻子动作。

两人拳头的突起互啄。

原确:“行了?”

路沛打开手掌:“还有啊,后面的动作。”

他一只手悬空,等待原确的回应,而原确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灰色球形。

……耳麦?

“快点快点。”路沛又催,右手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