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2/3页)
它的触肢不断延伸,像一截被无限拉长的橡皮泥,等伸及到距离那滴泪水只有几米之遥时,拉伸到比一根头发丝还细,只具有感官上的功能。
如此近的距离下,它用力闻闻,做出判断:人类那一两滴体液,没有任何攻击性。
如此一来,是可以暂放了。它应该休眠。
它懒得收回触肢,本体继续沉眠。
人类背对着它,蹲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先说了一通控诉的话,又夸赞起自己,转而抱怨起他人。
“我和路巡吵架了。”小人类说,“他发火的样子,非常吓人,你不知道多可怕。他又不允许我再去城外,威胁说再出去就把我关回家里,永远不许出门,我一直不答应,我们吵得特别厉害。他还是那个独裁者、法西斯,专制又封建,一点都没变。和他讲话太累了,绕来绕去,到最后,他只会提让我回城,最终目的是让我不要再出去。我被他折磨到心力交瘁。”
“我的射击成绩非常好,原来我在这方面有天赋。在碰到枪之前,我自己都不敢想。当然,这在路巡眼里什么也不是,并不能作为我有资格出城的筹码。”
“路巡的目标是让所有人过上幸福的生活,离开城墙,重获自由。”
“唯独不包括我。”
他心情沉郁,口吻也是沉重的,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些话语和情绪被触肢接收,尽管听不懂,却也感同身受了那种难以抵抗强权的无力。
由于这小人类的打扰,怪物睡不安稳,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它有些烦躁。
住嘴,人类,停止你喋喋不休的吵架!若想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惊扰它事关进化的伟大休眠,那是大错特错了。
它探出土壤的触肢,位于他的身后,仅能望见他单薄的背影。
它散发代表着警告的信息素,试图屏退对方。
可惜,这个低等的人类根本闻不到它无声的警告,继续叽里呱啦地讲了下去。
“格罗弗觉得路巡做得对,所有人都认为他正确,路巡想让我回到他那里,不过,我也有办法继续留在天马新区,这让他郁闷。我知道他们不理解,大家生活在城里太久了;虽然其实你也从不理解,或者你根本无所谓,但无论怎么样,你一定会支持我,我知道。”
“无条件同意我所有不够明智的决定,再也没有人像你一样笨了。”
说到这里,人类难以自抑地,吧嗒吧嗒掉眼泪,他的声音再次变了调,话语间,含混着“呜呜”的哽咽。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你要是回来了,怎么可能不找我呢?”
他哭得很难听,并且存在感十足,简直像把海豚的叫声用大号扩声器放大一百倍,如有实体一般在细胞皮层上刺挠,如果这里有他的同族,大约是耳膜也要被刺穿了。
怪物忍了又忍,难以忍受。
这个人类太吵闹,太聒噪了,让它无法继续睡眠。
它要杀掉他!
如此想着,怪物睁开眼睛,调动沉睡许久的身体,庞大的身躯一寸寸、一节节地复苏。
怪物在地层中快速穿行,这一片区域底下铺设着废弃管道,它可以挤在管道之中,像一滩石油般涌动,如此一来,便不会惊动人类。
他们的生物本能过于弱小,只能借助仪器和科技来确认它的大致位置,而它经过的地方,地层中的其他小生物,早就吓得如鸟兽散,避之不及。
在它距离那个人类只剩一公里时,他果然一无所觉。
不过,最远端的触肢听到了轮胎声,一辆越野车,刹了车,停在不远处。
而那辆车身上,印着巨木医药的标识,一个简笔画的绿色榕树。
怪物警惕地不动了。
……
路沛听到刹车声。
他立刻抬手擦掉眼泪,收拾难看的表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的神情恢复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失态。
后座下来一个人,手里提着酒和花,衣领围着一圈浮夸的豹纹状毛领,头发是蓝色。
“好巧,露比。”游入蓝说,“你也在这?”
路沛扫了眼他身后的车,又看看他如今的装扮,心里门清,不动声色地回:“好巧,不过,你还是喊我路沛吧。”
“我知道,露比都喊习惯了。”游入蓝笑嘻嘻地说,“哎呀,咱们以前在地下的时候,也没想到你会变成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啊!……”
以前在地下的时候,除了挟持游入蓝带他们跑路那回,路沛也不怎么和他打交道,但这家伙擅长拉关系,几句追忆往昔下来,仿佛他们曾经真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有过一段共同奋斗的历史。
游入蓝寒暄完,把花和酒放到原确的墓碑前,顺理成章地感慨:“原确真是太可惜了,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谁也想不到,他这么厉害的人,会折在城外。”
路沛不想接他的套话,说:“有事找我?”
“那是公事,顺带的。”游入蓝关切地望着他,双眼看起来十分真诚,“你这段时间还好吗,露比?”
“我挺好的。”
“我听说,你在那件事之后,记忆出现混乱。”游入蓝说,“如果有需要,我认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路沛:“报你名字有折扣?”
游入蓝:“那没有。”
路沛:“那就是有回扣?”
“哈哈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市侩了吧。”游入蓝爽朗笑道,“咱俩什么关系,我当然也会正常关心朋友的嘛。”
“什么时候跳槽的?”路沛说。
“也不久。”游入蓝说,“朋友介绍我过去,里边都是些能人,学历一个赛一个高,都是什么名牌大学博士,我呢,听懂他们说话都费劲,就只能给人做做跑腿工作,勉强赚点糊口钱。现在挣钱太不容易啊。”
他油嘴滑舌的谦虚,没几分能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果换个旁人在这扯淡,路沛大约已经离开了,但毕竟是从前共事过的朋友,他给游入蓝几分薄面。
路沛说:“无论你是出于公事,还是私事角度,询问我关于那天的情况,我能回答你的只有‘我不记得’。”
他伸出手指,在后脑勺偏左侧的位置,点了两下,叙述道:
“由于车身摇晃坠落,我坐在后排,被后备箱的一个掉下来的金属仪器砸到脑袋,当场砸出脑震荡,后面几乎昏过去了。如果问我,不如去问林秋格,或者我们同车的另一位幸存者。”
见他如此直白,游入蓝苦笑道:“我去探望过秋格,他不太乐意见我。”
他如今为巨木医药工作,自然无法受到林秋格的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