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度春风(三)(第2/3页)

宋今晏走到她面前,口吻平淡,如闲话家常:“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妇人顿时双眉倒竖,本能就想声色俱厉呵斥他一番,熟料一张口就是噼里啪啦的大实话:“这闺女长得好嘞,一看就能卖个大价钱,谁让她家人不好好看着,找我捡个大便宜……”

她越说表情越惊恐,好像嘴皮子跟脸分离了一样。

等她说完,宋今晏又问:“你从哪抱走她的?现在带我们过去。”

那人的嘴一下子合上,发不出半点声音,腿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她倒吸一口凉气。

活见鬼了!她不会在做梦吧?!

就这样,沐之予和宋今晏跟着她来到一座桥下,果然见到不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正四处拽着人询问,寻找自己丢失的孙女。

宋今晏从人贩子手里把孩子接过,伸手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不多时女孩就悠悠转醒。

他把孩子放到地上,正晕头转向的老太太刚巧一个转身,瞬间扑了过来,哭喊着道:“哎哟,我的心肝小孙女诶!”

孩子刚刚清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住老太太脆生生地道:“奶奶!你怎么啦奶奶!”

见两人的确认识,宋今晏这才扭头看向一脸懵逼的人贩子,说:“去找附近的官兵,交代你干过的所有罪行。”

这附近百姓聚集,行人混杂,官府特意加派了官兵看守,要找个管事的并不难。

于是人贩子持续一脸懵逼地自动走开,四处寻觅能抓捕她的官差。

沐之予则就近买了盏小兔子花灯,送给女孩作为安抚,同时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根结实的红绳,套在两人手上。

“老婆婆,这里人多,以后出门可以带一根这样的绳子,防止跟孩子走散。”

老太太忙不迭点头,一时哽咽不成言,感激到甚至差点跪下。

沐之予吓了一跳,一边说着“使不得”一边赶紧伸手搀扶。

她力气大,老人一溜烟站直的时候,眼里都多了两分迷茫,好像在说“我怎么就起来了呢”。

沐之予松了口气,正准备拂一拂衣袖功成身退,一抬头却撞见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段卿礼。

“?”

她不解,这是干嘛呢?

下一刻,只见段卿礼薅光了手里一捧花的全部花瓣,借助法术抛向她和宋今晏的方向。

然后用极其矫揉造作的声音赞叹道:“哇,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好~心~人~呀!!”

沐之予:“???”

这是什么婚庆仪式吗!

只是她似乎忘了,人群总是容易受鼓动的,尤其是在这样醉人的夜晚。

段卿礼的话音刚刚落下,更多的鲜花就一窝蜂抛向他们。

原本悄悄围观的人们不再掩饰,自发把他们围了起来,在掷花的同时还说起各种吉利话,诸如“百年好合”、“琴瑟和鸣”等等。

沐之予哭笑不得,心想出去后一定告诉段卿礼以后别乱来。

然而,她绞尽脑汁想要逃离,宋今晏却靠得更近,面带笑容抬手抓住一捧花,毫不谦虚地承受了周围的夸赞。

诶。

沐之予迟钝地想。

他看上去还挺开心的啊。

既然这样。

她也只好跟着一起开心啦。

当她发自真心微笑的同时,不经意察觉到,宋今晏不知何时偏过头,正含笑注视着她。

他无波无澜的双眸不再平静,里面盛满了星光,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抓住了些什么,只是一闪而过,令她无法深思。

不过,这同时让她回想起某些久远的记忆。

譬如,十八岁那年的春节,她曾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偷偷坐车去找过妈妈。

为了这一天,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最后还是在室友的劝导下,才鼓足勇气挑中这个好日子。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妈妈在的大城市,一路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有各种穿着玩偶服的人在风里跳舞。

这里的春节远比她的家乡热闹。

就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她终于找到妈妈居住的小区。

她在外面的街道站了很久,捏着书包带的手沁出汗水,也始终不敢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妈妈牵着另一个孩子从马路对面穿过来。

而她只敢躲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大,浑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牵着一个巨大的卡通氢气球。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蹲下身为他系好鞋带,然后摸着他的头宠溺一笑。

妈妈的眼里有她几乎不曾见过的纯粹的温柔。

所以那一刻。

她无法控制地低下头,转身落荒而逃。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又是怎么失魂落魄地走在风雪里。

她只记得,当她偶然抬头,恰好透过蛋糕店的玻璃窗,望见了里面那对父女快乐的笑容。

她想起来了。

其实爸爸和后妈也会用这种目光注视着妹妹。

那个时候,她想。

如果有人愿意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她一定,一定……

“咻——砰!”

乍然盛开的烟花打断了她的遐思,她条件反射地随着人群一同仰头,望向半空中璀璨的烟火。

她对着天空轻快地笑。

或许,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她已经很幸福了。

她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宋今晏的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着那不断变幻的光芒晕染了她白玉般的脸庞。

极淡的硝烟味和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传遍每一个角落。

那些欢呼声、叫喊声、交谈声,如此真实地萦绕在耳畔,构成久违的烟火气。

于是他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还活在红尘之中。

仿佛连同身上的血肉都鲜活过来。

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准确感知到胸腔内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不知为何回忆起东商曾对慕寒说过的一段话。

“如果有一个人,你一见到她心跳就无比强烈,那你完了。”

“我打赌,这辈子你都忘不了她。”

宋今晏收回目光,望着天上流光溢彩的火树银花,露出些微笑意。

他当然不会忘记。

……

亥时过后,灯会渐渐沉寂,人烟变得稀少。

沐之予、宋今晏和段卿礼一同走回玉生烟。

不过,随着他们逐渐接近玉生烟,宋今晏的脸色也变得略显古怪,眼里似乎多了分凝重。

沐之予侧首:“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