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信与爱(三)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正中央的擂台上。

或者说,那名身穿道服的少女身上。

就连坐在最佳观赏位的褚颂欢都安静了好一阵,才扭头问:“原来星辰剑宗的服装是这样吗?”

方允:“并没有, 那是……”

廖颜:“为什么要绣一只粉白色的猫,有什么寓意吗?”

方允:“其实这……”

蓝锦城:“荒唐!胡闹!俗不可耐!”

方允:“……”

方允闭嘴了。

谁让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呢。

而在擂台上,沐之予把这件拉风的外袍穿出来秀了一圈后, 就默默脱下卷巴卷巴塞回乾坤袋。

围观全程的诸葛萌一脸茫然:“沐道友这是?”

沐之予淡定道:“诸葛道友别见怪, 这衣服太宽松, 不适合对战, 我主要是穿出来给大家看看。”

“噢噢,这样啊。”诸葛萌油然生敬,“一定是你家里人做的吧, 看来他们对你寄予了厚望。”

“呃。”沐之予牵强笑笑, 跳过这个话题,“我准备好了,道友你呢?”

闻言,诸葛萌下意识抬头望了眼远处, 在那里蓝锦城正端坐着观战。

身为盟主之徒,他的所作所为皆有用意, 不可任性妄为。譬如这场大比, 每一个对手他都要抱有不同的态度, 而蓝锦城会在比赛前提点他。

需要拉拢的, 他便要出招温和, 谦逊怀柔;互不对付的, 他便要尽可能压制对方, 令其惨败。

但唯独这场最重要的决赛, 蓝锦城没有给出任何指示。

他只是沉默很久, 说了句:“尽力吧。”

尽力什么?

尽力挫败对方,还是装出精疲力尽的模样?

诸葛萌并不明白。

此刻他望着看台上无波无澜的蓝锦城,头一次觉得如此茫然。

而在他对面,沐之予同样正朝四周观望。

她还是没见到那抹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

如果他在就好了。

她之所以站上这里,不正是因为有话要对他说吗?

确信没找到自己想见的人,她收回视线,微微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诸葛萌手腕一转,长枪持于身后,朝审战长老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下一刻,一声令下,两人几乎同时冲向对方,出手之干脆狠辣,根本没有循序渐进的余地,观战的众人也被点燃热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

但没多久,这份热烈就逐渐化为愕然。

因为他们发现,一直到比赛开始后的一刻钟内,沐之予都在重复用着一套剑招——春秋剑诀。

一共十六式,被她反复使用,或攻或守,始终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观战的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蓝锦城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缓缓收紧,质问道:“方允,你什么意思?”

一旁的方允平淡地哦了声,说:“云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亦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如此行事。”

蓝锦城嗤笑了声,懒得争辩。

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虽然在外人看来,沐之予不过重复用着几道剑招,完全能够捉摸透,但对于场上的诸葛萌而言,压力丝毫没有减轻。

春秋剑诀最奥妙之处,就在于这套剑法无迹可寻,如同身侧掠过的风一般,每一次的风向、风速和风力都有着或大或小的差别。

别人看不出,可诸葛萌能感受到。

直到上百招后,他才终于分析出沐之予本人用剑的习惯,一点一点艰难占据上风。

沐之予清晰地感知到,这场战斗变得吃力起来。

到达这个地步,可以说早有预料。

无论是修为还是经验,诸葛萌都在她之上,说是上场之前胜负已分也不为过。

可是。

沐之予再度抵挡一击,仓促后撤,手臂被震得生疼。

她真的、真的,好想赢。

如果能有一招,让她现在赢得比赛,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样想着的同时,沐之予抬眸望向诸葛萌。

温柔的风从脸侧拂过,汗水模糊了眼睫,她还要继续战斗,还要继续化作那一阵风。

那一阵……

在诸葛萌的长枪再次袭来的同时,沐之予内心忽然白光一闪。

那一阵,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风!

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她举起了剑。

那挥舞的招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看起来和剑诀第一式如出一辙。

所以诸葛萌理所当然用了之前屡试不爽的应对方式,并且攻击更加猛烈。

然而场外的人已敏锐察觉到不对。

不少人纷纷仰头,茫然地查看四周。

好像,起风了。

诸葛萌的进攻戛然而止。

修士的直觉让他瞬间做出反应急速后撤,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股沛然巨力从乌素剑的剑尖迸发,由点及面顷刻覆盖四周。

春秋剑诀,第十七式。

沐之予持剑的手缓缓移动。

当宋今晏用这一招杀死东商时,他希望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消失,所以裴少煊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好像天地间一无所有,包括那个前一秒还在思考的自我。

但沐之予不一样,她要所有的一切都存在,存在着听到她的呐喊,存在着认可宋今晏的理念。

于是,她出招的一霎。

汹涌的飓风顺着剑锋划动的方向无情肆虐,横扫周围一切,诸葛萌被撞飞出去毫无反击之力。

冰冷的剑刃裹挟寒风,切断灵气、割破空间,掀起层层砂砾,坚固的石台寸寸破碎。

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宛如大地上被摧毁的生灵,面朝苍穹不屈地怒吼,震彻心扉。

离得近的修士有的捂上了耳朵,有的被这股声音贯穿大脑,怔在原地丧失反应。

唯有沐之予始终清醒,冷眼旁观,片刻后收剑入鞘,无比干脆利索。

过度透支灵力让她浑身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她强忍着不动声色,抬手抹去唇角血渍,回眸看着诸葛萌。

后者跪坐在地,默然少顷,心悦诚服叹了一声:“是我输了。”

沐之予陷入掌心的指甲终于松了开来。

全场鸦雀无声,她目无旁人,径直拔剑,看似随手挥舞几下,在一塌糊涂的石台留下了划痕。

经历过曾经那个时代的人看清她刻下的图案,便能一眼认出——

这是宋今晏的仙尊令。

做完这些,她面无表情,高举仙剑,直面全场观众。

于是又有人认了出来,这是宋今晏昔日用过的乌素剑。

那么,这一举动。

无疑是她在昭告在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