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3/3页)

于是,张罗着去拿竹席卷成矮枕给他垫上,又打来好几桶冰冷冷的井水将毛巾打湿,分别在他额头、胸腹、膝窝处盖上,焐热了再换,如此反复,到后半夜,总算稍稍降温。

彼时阿萝已经累得趴在耳房睡着,她折腾了大半夜,自也觉得筋疲力尽。怕他回温,也懒得再回屋梳洗,索性就着屋中的紫檀木摇椅靠一靠,想着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夜风微凉,院中半开的槐花轻晃,屋中烛火已燃尽。

一瓣花自窗外被风吹拂而入,悄然落在床畔那人的眼皮上。

床帐之内本无风,但下一刻那瓣花被吹掀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眉睫微微一动,极缓极慢地抬起。

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瞳仁的,继而慢慢凝定。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许久许久未曾用过一般,轻握了一下。

清风拂过,吹得窗户吱呀作响,他循着天光转过去。

半晌,慢慢站起身,赤足落地,摇摇晃晃挪步往前,停在窗口。

远方孤星,披露窗棂,院中槐花,开满枝头。

不同于纯白梨花,亦不似桃花粉灼,像迎风摇动的风铃,空气中透着淡淡的甘甜。

他伸出手,任凭花落掌心。握住时,像凭空刮来一阵狂风,整个院落的树摇曳了起来。

风席卷树,落叶簌簌作响,满眼槐花漂浮。

他临窗而立,发丝如黑色锦缎般在后背肆意飞扬。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大抵是这阵风实在有点大,以至于屋内的摇椅都被掀得一晃一晃的。

他循声回首,看到身后摇椅上斜躺着一袭淡红裙衫的少女。

少女已然熟睡,浑然没发现床榻上的男人已然醒转。

他慢慢踱近、慢慢蹲下身。

约莫是嫌屋内太黑,他左手指尖一拂,方桌上的烛台,一道青色的烛焰“腾”地点燃。

烛光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半空。

他的目光划过她的睫,高挺而小翘的鼻子下,是红如海棠的唇。

她单手垫着自己的侧脸,到底躺姿不舒服,摇椅摇晃大了,脑袋也禁不住往下一滑。

一只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头。

这都没醒。

百年前,有一个嚣张狂妄的女妖,喜欢躺在树上就寝,每每酣然入梦,脑袋就会耷拉下来。

那时,会有一个神仙总是这样接住她。

就像此时。

夜风吹开男子丝丝缕缕出落额前的发,露出了那一双眉眼。

本该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目光下敛,竟似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冶。

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挂在唇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一缕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触觉是真实的,而他,也不再是虚幻的了。

这样专注地、就近地看,他如同望着一个千百年不曾见过的人一般。

只静了一刻,甚至不带多少犹豫,他低下头,将唇覆上了她的唇。

一道细红的线掠过,划破了他的唇角。

他转眸,看向那道红线的来源——她的指尖绕着一道隐形的线。

凡人难以肉眼看到,但那条红线却清晰地现于他的瞳间。

男人似有一瞬间的诧异,等看清了一线牵的来源,他抬指抚了抚嘴角的血,眼睑的弧度略微弯起。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哪儿,你总是能讨那么多人的喜欢。”

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他唇角微勾,眸里居然透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没有关系。”

他声音轻轻地隐没在风中,“我回来了,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