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第2/4页)

人群如沸水炸锅,但下一瞬,惊呼声转眼被浪涛吞没。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像跌入一片浓雾中,直到重新站定,周围斑斓的傩面居然都褪成了一种颜色,鼓乐声变成闷在水瓮里的呜咽,脚像踩着棉花——她的五感好似被这道浓雾隔绝了,一切都变得模糊、阴暗,没有实感。

她依稀感觉到有黏腻的东西缠住脚踝,水中浮起无数张泡烂的喜娘脸,黑色的发丝像活物般顺着布料向腰间攀爬……

心脏狠狠一悸,恐惧在一瞬间涨到了极点,她就像跌进了十岁时的破庙,双手捂耳——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肘。

蓦然回首,一个面戴宽面面具的男子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

柳扶微屏住呼吸,轮廓像一团打着柔光的雾,她眯起眼,一时没认出他是席芳还是兰遇。

他看她僵着不动,开口道:“赤潮里的夜光藻,由河妖心髓所化,会令人生惧、生幻。”

听觉也尚未恢复,一切动静于她而言都像闷在水翁,但这话让她清醒几分,再垂眸,恐怖的幻象逐渐消失,盘绕在膝盖上的果然是一缕缕发光的藻丝。

夜风掀起他的广袖,他指尖对着虚空一划,脚下那些发光的丝状物便退了下去。

虽然还辨不清他的声音,但她知道兰遇可没这本事,遂确认道:“席……芳?”

他似是愣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模模糊糊的,她听不明:“什么?”

这回他俯身,距离一下靠近,温热的吐息洒在她的面耳廓上:“你……耳朵怎么了?”

她放下手,喘了两口气:“还在闹耳鸣,应该过会儿就好了……你看见兰遇和橙心他们了么?”

他默了一下,道:“他们没事,在外面。”

“外面?那我们在哪里?”

“在新安城的倒影里。”

“你是说,他们用新安城的影子铸就了另一番天地,以作‘赐灯’的伪神境?”

他点头。

她抬眸望向前方,进来的人不足原先的一半,他们像是意识到自己是“得神眷顾”的幸运儿,手中高擎着灯烛挥舞摇摆。

“为何有些人进来了,有些人没有?”

“有极大愿力的人,能进来。”

“可我,并没有祈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某处停顿了一瞬,道:“你身上有其他东西在祈愿。”

柳扶微撇头看了一下坐在肩头上的纸片人,瞬间会意:竟不留神让小颖给溜了出来,只是没想到死魂的愿力也如此强烈。

她立马拿指尖狠狠戳了一下小颖,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望向“席芳”:“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也许愿了?呃……你的红烛呢?”

明明出发前每个人都握了一根来着。

“丢了。”

柳扶微皱了皱眉头,正待再询,忽闻一阵铜陵声,队伍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顶华丽的神台,几十个壮汉扛着台子踏歌而行,台上一神座端坐着一个身着紫衣、戴着一个朴素的竹编面具的人,身量偏薄,雌雄莫辨,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在跳跃的“牛鬼蛇神”中显得更加诡异。

那个人,就是风轻新的掌灯人么?

还是说,他就是风轻新的分/身?

柳扶微眯着眼睛,试图再看清楚些,只听“席芳”道:“跟上去。”

他扣住她手腕,带她避开狂热的人流。

新安城的“背面”像望不到头的暗河,水面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陷入活物纠缠的泥沼。说来也怪,被他触碰到的夜光藻竟自觉避让开,如此踏浪疾走,像拓着一条缀满星砂的路,心中的惧意不自觉削减了不少。

领头的老祭司摇动鼓铃,一声令下后,壮汉们止步,徐徐放下神台。

镇民们齐刷刷举起灯烛,潮水般地跪拜起来。

柳扶微正犹豫是不是“入乡随俗”比较不惹人注意,忽觉身子一轻,居然被拦腰抱到了一块礁石上,双脚一着地,右肩一热,他竟又揽着她蹲下身来。

夏日炎炎,她只穿一件薄裳,被这样被他往怀里带,连他指腹的粗粝都感知清晰,她立即躲开,有些别扭道:“你干嘛?”

他松开手:“藻丝由河妖心髓所化,会控人心窍。这里安全。”

“……”

柳扶微耳尖一热,心虚地想:莫非是她太敏感了?

此刻神轿之上,十八个抬轿的“神将们”旋身抖腕,搭配着鼓点声开始一段傩面舞。村民们围绕着神轿,热情地配合着,他们的动作疯狂而热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控制。

这暗礁所处方位既能隐没在人群里,又斜对着神台,是观测的绝佳位置,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分明也是第一次来,怎么就一眼看到了呢?

柳扶微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席芳了。

只是,她又无法命令他在这会儿摘了这面具,万一真的有诈,岂不是打草惊蛇?

进了这种鬼地方,可不能没有警惕心。

她试探道:“原来是河妖的心髓……我跌进不夜楼外鬼湖的那次,似乎也是被闪闪发光的藻丝拽进去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他道:“瑶池底下戾气极重,没有河妖,你当时不是被傀儡线拉入池中,哪来的藻丝?”

是了,夺情根那次是席芳亲自策划的细节,几个关键点说的都没错。柳扶微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好像是,那是我记错了。”

“记错?你确定?”

柳扶微小声道:“咳,不瞒你说,我怕你是旁人扮作自己人来蒙我嘛……”

“旁人?”他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我又怎知你是不是‘旁人’假扮来蒙骗我的?”

柳扶微没想到他会计较这个,道:“……那你也问,尽管问,问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事。”

他错开视线,略微低头。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问时,他开口道:“这半年,你生过几次病?”

她懵了下:“啊?”

“不是说,只能问我们知道的事?”

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生奇怪,她还是默默数了一下:“两次,不对,算上柳州那次风寒,三次?”

“一日食几餐?”

“……每天情况不同吧。哎不是,你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

“你都答不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着厚厚的面具,她居然感到他是在故意为难。

许久不曾动过大小姐脾气的柳小姐,只觉得自己的吐息频次都被气得蹭蹭上涨,道:“不算不算,你再问一次,问有记忆点的。”

“那问回你最先问的问题。”他侧眸望着她,“在不夜楼外,你跳进瑶池是为了什么?”

“我那不是,夺情……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