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第2/3页)

他起身,仿佛有些身形不稳,手扶了一下桌案边缘:“今夜你在此休息,我另有事务。”

言罢,唯恐再多听她说一句话,踱门而出,只留下她和阿眼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

没过多时,有人送来吃食。

几块芝麻烤馕、一碗荠菜汤,都是临时加热的,口感欠佳。

柳扶微食不下咽,迷茫地想: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吃这些?

明明昔日在东宫时,餐餐丰盛讲究。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默默啃了会儿饼,填饱肚子后昏沉沉躺在榻上,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司照的话。

登基,登基。

本该为殿下高兴的,可心里为何如此烦闷难熬呢?

当日圣人说过,王朝的代价已到了积重难返的边缘,风轻即将临世,殿下何以笃信能破局?总不能从天而降一个活神仙,为他们解决所有困难吧?哈,真实的人生可不是那些因为圆不了结局而强行降神的三流话本。

殿下他,分明有诸多顾虑。

他既然不远万里来到新安布阵除祟,当是有他的筹谋,而且在这样的境况下,当然该称帝得权用更大的力量去抵御堕神。

但是他说,他是来找她的,还给了她两条路……

她不是早已走上第二条路了么?

柳扶微拿脑袋哐哐砸了两下床板:阿微啊阿微,明明告诫自己,一旦坐实了妖道逆贼这个身份,应踏踏实实地走到最后,瞻前顾后才是害人害己。

她是不是应该如实告诉他,如今的她早已与脉望是共生体,三千念影一旦离开她必死无疑,根本没有第一条路可选了呢?

也不对。

司照登基大典在即,她说这些,不是存心让殿下为难么?

但,拖下去也无济于事。

或者,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

浓浓倦意来袭,不知什么时候在浪涛声中睡去。她的意识悄然陷入了一个荒诞无序的天地里——前方是十里粉霞,蔷薇花海,脚下踩着的却是冰冷彻骨的暗河;然而越往前,所过之处俱凋敝萎靡,于是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明媚,不敢再往前半步。

没过多久,她好似又被一阵桀桀笑声惊醒,睁开眼时,人还在船舱内,浪似乎更大了,屋内一片沉寂,她意识到是自己打了个盹儿。

下意识扭头望向桌案,司照还没回来,看来今夜他没有打算和自己共处一室。

左臂伤处隐隐作痛,右手指尖也被勒得一阵胀痛,她估摸着又是念影们想要放风了,遂自言自语道:“今晚就乖乖的吧。”

阿眼以为她在和它说话,扑腾着翅膀“站”到床尾去,柳扶微盘膝坐起,掰着没吃完的烤馕一边喂一边问:“阿眼,你可是灵鸟,也是旁观者,你觉得我和殿下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阿眼:“嗷!”

“或者,殿下这段时日有没有又发生什么事?你能告诉我么?”

“嗷嗷奥嗷嗷哇喔!”

柳扶微默默翻了个白眼,想着是自己脑子坏了,才会想从一只鹞鸟那儿要情报,正要再剥点饼子塞它的嘴,就见它脚一蹬在屋内不停地飞来飞去,不时还有撞窗的趋势,显然是想往外蹦。

“哎,你可别太顽皮,再坑我我就……”话未说完,一线牵嗡嗡作响,一种异样的情绪像从红线的另一端传来,尖细的触感瞬间带起心弦的震颤。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阿眼绝非顽皮,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踩着凳子推窗往外看去,眼睛陡然睁大,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船舱门边,汪森正抱臂靠坐着,忽见舱门一开,柳扶微意欲往外闯,他忙起身堵住路,道:“太孙妃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我要见殿下!”

汪森面露碍难之色,卫岭闻风而至,戒备心十足地道:“夜这么深了,殿下在休息,天亮了会过来见你……”

柳扶微打断道:“你们没发觉么?我们这艘船正在被‘蜮’围困。”

汪森满脸懵然:“蜮?”

“就是一种水生精怪,含沙射影的故事你们听过吧?这东西……”柳扶微也只是在袖罗教的精怪文献中见过相关的外形描述,“总之……需要尽管驱逐。”

卫岭狐疑道:“现下浪是大了点,太孙妃都没出船舱,如何知道船底下有精怪的?”

脉望之主能凭肉眼看到戾气这种技能的确很难解释,柳扶微只道:“卫岭,没和你开玩笑,带我去甲板上,我自会证明给你看。”

卫岭看她神色认真,纵是对她有所成见,也不敢马虎,手一挥即示意汪森他们让道,为柳扶微带路。此刻风浪的确大了,桅杆被风刮得左摇右摆,船夫们试图拉绳控帆,艄公对卫岭说:“大人,这风自三面夹攻而来,实在古怪,你们还是先进船舱躲一躲吧,别给颠巴下去……”

话未说完,柳扶微双手捏诀,一张张泛着荧光的纸片人儿自她指尖飞掠而出,倏忽间照亮了四下河域——原本漆黑的河面透出半透质感,藏在河下的鱼群像是闻到了什么香气一般,纷纷浮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翻腾跳跃,像是恨不得将念影们一口吞食!

一眼望去宛如河中织锦延绵,此起彼落,数不胜数。

众人皆大惊失色。

若是普通鱼群也就罢,这些鱼儿个个鳞片泛着诡异的黑气,蹦跶起来时竟还看见它们生了三只脚,吓得船夫快要握不住浆。

艄公倒是见多识广,惊呼一声:“我了个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多蜮妖?”

卫岭:“你也知道蜮妖?”

“舟师行船多年,哪能没见过几只海里的精怪?这蜮妖啊也称水弩,以怨念与戾气为食,消化成沙砾,人或人影若沾上此沙,轻则生幻,重则……可让人成为被欲望支配的怪物,所以蜮妖也名‘欲妖’……”

艄公说到一半,又忍不住感慨,“我滴个娘亲,这么多,真是头一次见……奇了怪了,这精怪通常出现在杀戮较重、或是戾欲极重之地,咱们这儿怎么会……”

卫岭想到了什么,立即打断道:“这一带近日来妖邪横行,有些精怪出现也实属平常!”

柳扶微专心致志念诀,没注意他们说什么,待见念影们将一大半蜮妖引开,才稍稍缓了一口气,她回转过头道:“这精怪有意制造风浪,若真的掀翻了船那就不妙,得想法子把它们打散、赶走,但最好别弄死它们,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精怪。”

艄公不知她身份,面露迟疑,卫岭道:“照她说的去做!”

艄公得令,开始指挥:“哎,你们几个,干愣着做什么,这鱼儿也不吃人,别给它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沾到就是,都去穿上蓑衣,拿浆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