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第2/2页)

她毫不怀疑飞花下一刻就会直接下死手将他掰成两截。

但飞花没有动手。不仅没动,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空气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飞花究竟露出了何等神色,风轻竟被她看得嚣张之态锐减,忽而低头自嘲地笑起来:“好,好……你无非就是想要听我认错,行啊,我承认,我给你的情根,从头到尾就触动不了我的心;我与你行走人间百年,予你的功德都是处心积虑;我在水牢底下百年,眼睁睁看你承受雷刑的时候都毫发无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居心叵测,所得到的都是咎由自取!这样说,你满意了么!”

“……”

若不是身体被占据,柳扶微简直想替飞花吵一架,谁知飞花却道:“我从不这么认为。你能够飞升,是因为你多行善事,你想下凡救师门,是因为你注重恩情,你在为你的信徒安排更顺遂的人生时,也并非全是假意,你付出运势、法力时,也曾期盼可以得到好的结果。”

“百年前,我选择和你结盟,既是因为,你有能力,也是因为,你有过真心。”

风轻彻底僵在那里。

“但是风轻,你要的太多,押得也太大了。”

“你的仁善、你的法力、你的功德都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本,如果你以为牺牲这些,就可以站在道德的高位,利用别人对你的感激与亏欠从而获得更高的回报,行不通。”

“我是想要与你联手逆天改命,这不代表我可以任人肆意地夺走我的自由。”

“世人也的确希望有神明能够带他们脱离苦海,这也不代表他们愿意活成傀儡。”

“哪怕我注定因祸世之命消亡,哪怕人间注定毁灭。”

“不行就是不行。”

风轻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向来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哪怕被打得快要散架了,脸上也如挂着脸谱似的笑。

但是这一刻,泪水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出,哭得狼狈非常:“可我,是神啊。”

飞花道:“当你想要成为神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不是神了。”

话音落下,风轻听到“咔嚓”一声裂响。

他循声低头,衣襟下豁口处,竟亮起了一束黑亮的光。

虽然很小很小,但柳扶微一眼识出,是藏着主魂的琉璃球!

本来还以为他为了后路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想不到竟嵌在了左殊同的心间。

霎时间,天幕如走马灯。

那一年,风轻还没有飞升,在一块宝地里闭关修炼。

他修了足足三年,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踏入无数修士终其一生都够不着的境地。

最后一日,他在山间听到了哭声。

是个被村民当作不祥之物、捆着献祭的稚子。

这样的事总会上演,他本该置之不理。

可他看着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身上都被打得皮开肉绽,眼睛却亮得惊人。

或者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自己,抑或是是其他什么缘故,他在稚子将死之际,出了手。

稚子躺在他的胳膊里,已是奄奄一息,眼睛晶晶亮亮的:“仙人哥哥。”

他垂眸:“我只是一个修士。”

“你不止是仙人,还是神明!”

“噢?为什么?”

孩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仙人都在天上呀,你是行走在人间的神。”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他放弃了多年的修为,救了这孩子一命。

正是此举,令他飞升了。

一切始料未及。

后来,他创了神灯,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可以把灵魂押进来,换一次改命的机会。

可慢慢的,他再看那些押进灯里的魂魄时,想的已经不是“他们能不能得救”,而是,“为什么都不听我的话”。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丢失了自己的仁心,将人间推至炼狱?

风轻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随着最后一颗琉璃球碎裂,许多心口悬着白蝶的念影们开始颤动。

一个很小的男孩,拉身边女人的衣袖:“阿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神灯,才能变更好呢?”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我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声音发颤:“我们……还可以回头么?”

“我们还有家人。”

“我们不能把灵魂交出去。”

“我们当初是走投无路……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们,可以自己选。”

黏连在枯木上的人影,心口停着白蝶的活灵,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原本天地幽蓝,此刻被一盏一盏暖色的灯铺满。

心域明明安静无比,柳扶微听到了无声的呐喊。

这就是芸芸众生,永远不会放弃自救。

飞花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

她唇角微微勾起:“有个人告诉我,与其躲在某个角落里,眼看着滔天大浪将一切在意的人与事都湮灭,长长久久游离在不属于我的时代里,倒不如潇洒一点。”

“风轻,我们都要,愿赌服输。”

“出来。”

风轻就那么跪着,耷拉着肩,仰着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三百年都装进去。

他伸出手,朝着飞花的方向,指尖悬在半空。

下一瞬,左殊同身躯软了下来,柳扶微连忙上前扶住。

随即,她看到一缕白色的魂魄飘然而出。

他……居然真的听了飞花的话,就这么走出了左钰的身体了。

只是,在这场漩涡之中,他会去哪里,究竟是灰飞烟灭,还是,只是化形到哪里去,其实已经不得而知了。

她低头,握了握自己的手。

等一等,她是什么时候把持回来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