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第7/8页)

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个小女孩会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话:“……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抚掌道:“妹妹说得妙!”

孩子们像有了靠山,都兴高采烈叫起好来。

秀才则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倒没有再辩驳。

柳扶微纯粹是起了玩心,没有和穷书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于是转头点了点那些雀跃的小脸蛋,话锋一转:“你们别太得意,秀才哥哥说你们骗人没说错呀,且不说这花能不能卖钱,就算卖到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来呀?够不够坐船的钱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们一把,那你们该如何应对呀?”

见孩子们又快被吓哭,她连忙见好就收:“好啦,不坑你们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们,学了本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人呐,有时候你以为骗人可以捞到小便宜,往往后头随时有个大坑等着你呢,别等真遇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个机灵的孩子问:“姐姐,你是遇到过大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么?”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么会?姐姐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

另一个孩子道:“可是我觉得姐姐你有点狡猾诶,怎么正话也给你说了,反话也给你说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们跟着笑了,就连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舱里,拿枕头盖住脸,任那些欢声笑语在耳边轻轻浅浅地浮着。不多时,又听船夫唱起山谣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块儿,起先听不太真切,只是最后两句冷不丁地飘进耳朵里——

“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听啊。

只是,明明是那样欢快的曲音,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会不觉发烫呢?

湿意洇进了枕头里,困意也漫了上来。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船舱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连船夫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船板上。

“船家?”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大约是已经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开帘子,正要责备船家不把她叫醒,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船正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缓缓飘着,两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种幽邃的墨蓝,没有星星,却有一道又一道极光在天幕上舒卷飘荡——绿的、紫的、蓝的,像绸缎又像轻纱,陌生得不像人间。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头。

这是……还在梦里么?

一阵冷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直直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

那冷意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转眼就被吹散了。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意识到自己指尖冰凉,她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鸟鸣声响起,她循声抬头,看到阿眼正在半空中盘旋。

幽幽的蓝光镀在它舒展的双翼上,羽毛的边缘仿佛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它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才稳稳地落下来,栖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像在轻声提醒她什么。

柳扶微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重新望向那片极光笼罩下的天地。

两岸是连绵的雪岭,山脊上覆着皑皑白雪,雪中却长着奇形怪状的树木,枝干虬曲苍劲,在风中轻轻摇曳。东边的丘岭上,白狐成群结队地追逐嬉戏,毛色皎洁;西边的天空中,几只鸾鸟盘旋于诸林之上,羽翼斑斓,长长的尾羽流转出七彩的光晕。

她低头往河里瞧去。河水清澈,水下的生灵流光溢彩,形影可见。有鳞片如火焰般赤红的鱼群从船底游过,有通体透明、内里闪着幽蓝光芒的水母状生灵一张一合地浮沉在水中。

眼前这一幕幕何其熟悉。

她见过的。

在娑婆河上,在渡厄舟里……

极北之地……她居然真的到了极北之地!

夜空仿似在燃烧,一层叠着一层,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把整条河都映照得如梦似幻,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可她环顾四周,除了雪岭、密林和那些奇异的生灵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的踪迹。她撑着船,沿着河岸慢慢往前划,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两岸,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丝人烟,可什么也没有。

两岸的景色在极光下变幻莫测,美得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可她却越看越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那个梦里呼唤她的声音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她划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心里那点期待一点一点地被冷风吹成了焦灼。

直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山坡上,隐约有一个小小的木屋。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木屋很小,半隐在雪松林中,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几乎与山坡融为一体。若不是极光恰好在那一片亮了一下,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那里……会不会有人呢?

她扔下桨,顾不上船还在河面上晃荡,从船上滚了下去,跌进浅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了她的鞋袜。

脚下的滩涂泛着奇异的光泽,美丽而危险。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奇怪的是,那些看似凶险的泥沼仿佛认得她似的,一步一让,竟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了起来。

可就在她冲上坡顶、将要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篱笆上的蔷薇开得娇艳,粉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篱笆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境,万物凋敝,本不该有花。可它们偏偏开得这样好,像是被人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又一日一日悉心照料,才肯在这苦寒之地扎下根来。

院落不大,三五步便到了小屋前。

她推开门。

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几张粗木桌椅,靠墙一张木床,不曾髹漆,却打磨得没有一处毛刺。床上铺着厚厚的貂毛褥子,灰白色的毛皮蓬松柔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虽已旧了。

窗台搁着几只粗陶碗盏,倒扣着,干干净净。墙角是打坐的蒲团,边沿有些磨损了,却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一切都很简陋。一切都很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