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5页)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背井离乡,前途未卜,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冯立爱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看了看满脸忧虑却又隐含期盼的大姐二姐,又想到那两个懵懂年幼的妹妹,她是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再次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她曾经成功逃了一次,也带着姐姐妹妹们成功逃了出来,现在再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留在这里,是看得见的绝路。”她声音干涩,“去港岛,至少有一条生路,有一条不用回头看、不用再怕被追上的路。”

她转向沈知薇,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光,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沈导,我敢。我们就去港岛。”

冯立新和冯立美对视了一眼,她们也需要勇敢一回,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两个妹妹:“好,我们去港岛。”

“好,那我现在打电话给方副主任,让他们和你们父亲周旋拖延几天。”沈知薇站了起来,她们要离开就必须抓紧时间在冯家人没反应过来前,“我再打电话给钟先生商量一下。”

*

这边方副主任接到了沈知薇的电话,心里震动不已,没想到她们短短几个小时就想到了方法,也决定了下来,他心里对这几个女同志佩服不已,找到吴主任把她们的打算说了。

吴主任听完方副主任的转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点了点头:“行。拖几天,给她们争取时间,你去安排,稳住冯德旺那几个,姿态放低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方副主任心领神会,立刻去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冯德旺他们几个正梗着脖子坐在那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见方副主任进来,冯耀宗立刻嚷了起来:“领导,这都大半天了!冯盼娣呢?让她出来!躲着不见就完了?”

方副主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客气,连连摆手:“几位,稍安勿躁。你们看,这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也得调查清楚不是?你们的诉求我们也已经都知道了,台里已经安排人去找冯盼娣了,但是冯盼娣也不是我们台里的人,我们找起来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给你们把冯盼娣找到。”

他拿出香烟散了一圈,又示意工作人员倒上热茶,语气愈发恳切:“你们大老远跑来,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这样,台里在附近的国营宾馆给你们安排了几间房,你们先住下,吃饭就在宾馆食堂,都记在台里的账上,不需要你们付钱。等我们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们,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你们看行不行?”

冯耀宗他们接过烟,听着这软和又客气的话,再看方副主任那诚恳、低声下气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和戒备先消了一半。

再听说居然让他们免费住宾馆和吃喝,顿时心里得意起来,觉得把他们拿捏住了,心想“公家单位”这么大的领导都对自己这么客气,还管吃管住,肯定是理亏了,怕了。

冯耀宗抽了口烟,和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这待遇不错。

“那,那你们得快点!我们可等不了几天!”冯耀祖挺了挺身板,神气地道。

“一定,一定!”方副主任满口答应,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不远处的国营宾馆,看着他们住进了干净敞亮的房间,又嘱咐食堂给他们多加两个肉菜。

冯耀宗他们摸着房间里雪白的床单,看着窗明几净的环境,再想到顿顿有肉吃,心里那点因为没立刻抓到人的不快彻底被熨平了。

*

另一边,沈知薇拨通了钟永坚下榻宾馆的电话。

电话那头,钟永坚听完沈知薇简洁却清晰的叙述,几乎没有犹豫。

“沈导,这件事,我钟某人应下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港商特有的利落和一丝欣赏,“冯立爱这个女仔,我看过她的戏,身上有股别的女演员少见的灵气和韧劲,是个好苗子,我们寰亚正需要这样有生命力的演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来港岛的手续,我来想办法,演员工作邀请,家属随行这些程序上的东西,只要你们那边配合提供必要的材料,我这边有专业的律师和助理来处理,很快就能有眉目。关键是她们要尽快准备好,一旦这边安排妥当,立刻就能动身。”

沈知薇心头一松,郑重道:“钟先生,这次真的麻烦您了。这个人情,我沈知薇记下了,以后我的剧若有机会在港岛发行,一定优先考虑钟先生的寰亚影视。”

钟永坚在电话那头爽朗笑了一声:“沈导客气了,互惠互利。我看好冯立爱,也相信沈导的眼光和能力。让她们放心,到了香港,寰亚不会亏待自己人,住宿、生活,公司都会先安排好。”

钟永坚立马上道地回道,这些事情都是小事情,他只需动动手指安排下去就有人能给他快速办好,但是能在这位沈导演面前卖个好。

放下电话,沈知薇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焦急等待的三姐妹。

冯立爱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后的明亮。

她们没有时间犹豫或伤感,立刻分头行动,冯立爱和姐姐们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必要的行李。

两个懵懂的妹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姐姐们严肃而匆忙的样子,也乖乖地跟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沈知薇麻烦李兆延悄悄为她们弄来了必要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这方面李兆延门道比她多,男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

两天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冯德旺和他的侄子们还在国营宾馆的床上打着满足的鼾,梦里有吃不完的肉和电视台领导的点头哈腰。

而省城机场,冯立爱一手牵着最小的妹妹,一手提着简单的行李,和大姐她们一起,跟着钟永坚派来的高助理,沉默而迅速地通过了检查,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深市的飞机。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心跳,几个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的姐妹,看着飞机慢慢地往蓝天飞去,底下的建筑变得越来越渺小,飞机穿过云层,她们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滞重感,忽然被这无垠的高空扯开了一道缝隙,不是轻松的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开阔,带着逃离的失重与新生的渺茫。

几个小时后,她们抵达燥热的深市,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和陌生方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