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3/4页)

“前面几部作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不管是《金谷谣》还是《大江大江》,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是立得住的。”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名单的下一行上。

“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接下来的这部入围作品——由焦北电视台选送的《苗小草回城记》。”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翻阅资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那只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这几个月来,这部剧在全国引起的风波在座的没有不知道的,一些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主座上瞟。

坐在主位左侧的是一位老人,圈内著名的老派导演,也是前年春晚的总导演,严守正。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满头的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抬眼看人的时候带着长年累月积累的威严。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磕”的一声脆响,“关于这部《苗小草回城记》,我要说两句。”

严守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口标准的京片子,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字正腔圆的架势:“大家也都看过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点的评委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评分表,装作没听见,有的则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不知道严守正和那个发

文抨击沈知薇的韦春升导演是师徒关系?这老头子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护短,也是出了名的守旧。

见没人搭腔,严守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没人说,那我就先抛砖引玉,我不否认,这部剧确实有一定的热度,收视率也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话语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评选的是华灯奖!是代表国家脸面的奖项!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是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的统一!这部剧呢?”

“这部剧在艺术表现形式上,太过‘野’了。那个女导演,叫什么沈知薇的,我也听说过,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但是,她在处理家庭矛盾、甚至阶级感情的时候,显得过于赤裸,缺乏一种含蓄的美感,更缺乏一种大局观,这种把家里那点烂事儿拿到台面上来撕扯的做法,如果获奖了,是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拍这种‘家丑’?”

“严老说得是。”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教授立刻附和道,他是某艺术学院的系主任,平时最看严守正的脸色,“我也觉得,这部剧在艺术手法上太过粗糙镜头语言缺乏美感,为了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刻意制造矛盾冲突。如果这样的作品都能入围甚至获奖,那将会把我们的电视剧创作引向何方?是不是以后大家都不追求艺术了,都去拍婆婆妈妈吵架了?”

“没错,这种风气不可长。”另一个属于严派的导演也跟着点头,“我觉得,从导向上考虑,这部剧不适合进入终评名单,我们应该鼓励那些更有深度、更具主旋律的作品。”

严守正看了一圈众人,加上了最后一块砝码:“更何况,这部剧之前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虽然最后平息了,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作为政府奖项,稳妥第一。这种有争议的作品,我看还是缓一缓放一放比较好。”

这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既攻击了艺术水准,又拿“争议”做文章,甚至上升到了导向问题。

在座的评委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部剧其实质量过硬,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种新的叙事风格,但在严守正这尊大佛面前,谁敢轻易反驳?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混,得罪了严老,那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那个大学教授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严老高见,我也觉得这部剧入围复评都有点勉强更别说拿奖了,为了保证奖项的纯洁性,我建议把它剔除出去。”

严守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正以为大局已定时,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严导,这话就有点言重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主位,一个手里拿着评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守正。

海派导演的领军人物,海市电影厂的厂长,也是国内现实主义题材的领军人物,谢晋元。

在圈里的地位虽不如严守正根基深厚,但胜在作品硬,在国际上也拿过奖,说话很有分量,加上脾气暴躁嘴巴毒,在圈里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严守正素来不合,不仅是因为南北派系的纷争,更是因为创作理念的根本冲突。

谢晋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说争议,哪部好作品没争议?当年那部讲知青的电影,不也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

严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晋元:“小谢,这不一样,那是严肃文学改编,这是……”

“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谢晋元打断了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严导,您可能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收视率58%,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人民的选择。咱们的文艺方针是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您刚才说它‘野’,我倒觉得这叫‘真’。咱们搞艺术的,不就是求个‘真’字吗?”

“还有,关于导向问题。”谢晋元身子往后靠,“日报都发话了,肯定了这部剧的社会价值,说它是‘反映时代变革中女性命运的佳作’,严导,您的觉悟难道比日报还高?还是说,咱们华灯奖的评选标准要凌驾于这上面?”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严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捏着的茶缸盖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的评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晋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个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严导也是为了奖项负责,日报肯定的是它的社会意义,但我们在评艺术奖,艺术上有瑕疵,难道不能说?”

“艺术有瑕疵?”谢晋元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来谈谈艺术。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片子强?那个叫沈知薇的导演,虽然年轻,但手法老道得很。你们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这入围的十部剧,除了那两部样板戏,其他的都得毙掉!”

“那咱们这个华灯奖,我看也别叫华灯奖了,干脆叫‘象牙塔奖’或者是‘裹脚布奖’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