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2/4页)
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凌奶奶却像是铁了心,她垂着眼皮,声音坚决:“那我也不能去给你添乱,你刚去那边,带着个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带个拖油瓶的老太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凌一舟看着奶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想踹墙,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声,“那欢欢我也不带了,反正我一个人去深市也没时间照顾她,她那心脏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发病,身边没人递药,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既然您老人家舍不得这破屋,那咱们全家就死在这儿算了,也省得折腾!”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条快散架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你!”凌奶奶听到他这混账话,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欢欢那是你亲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儿,你敢不带?”
“我怎么带?”凌一舟把烟往耳朵后边一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我到了那边要去演戏,要给人家卖命挣钱,我哪有时间看欢欢,我要照顾她还怎么去赚钱?我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我要是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把我开了,到时候咱三个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奶,欢欢能做手术了,深市那边老板答应了,送欢欢去港岛最好的医院,能治好,以后欢欢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样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不去,欢欢这命就救不回来,您要是觉得这破屋比欢欢的命还重要,那您就守着吧。”
凌一舟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么倔,不下点猛药还拗不过她,不过奶奶心疼他们的心是在的。
这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视线看向旁边因为他们吵架,可怜巴巴的小孙女。
欢欢扑了过来窝在老太太腿上,仰起头道:“奶奶,你不去欢欢也不去了,没有奶奶欢欢会伤心得心痛痛的。”
“瞎说什么傻话。”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我们欢欢肯定能治好的,以后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那股子倔劲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凌一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就对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时候我给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
“尽在那胡咧咧,还用金做的,那得多费钱啊。”凌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眶却有些红,借着转身的功夫偷偷抹了一把,“还不快去收拾?既然要走,我也得把我那几坛咸菜坛子带上,那可是陈年的老卤,你最爱吃的,到了那边未必有得买。”
“带带带,您就是要把这房梁拆了带走我都给您背着!”
*
第二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聚满了送行的街坊邻居。
凌家这回是真出名了,以前是巷子里最穷的一家,现在人家孙子出息了,被大城市的星探挖走了,听说还要去当大明星呢,这消息比过年杀猪还让人稀罕。
凌一舟背着一个硕大的蛇皮袋,左手提着两个包裹,那是用厚厚破衣服包着的咸菜坛子,右手手里还提着凌奶奶些舍不得扔的锅碗瓢盆。
虽然他说了那边啥都有,可凌奶奶死活要带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砂锅,说那锅熬药熬顺手了的,别的新锅都熬不出那个味儿。
“一舟啊,到了那边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跑马县丢人啊!”剃头匠刘三叔站在那小剪发店门口,手里拿着把推子,大声吆喝着。
“那是肯定!咱们一舟这长相,打小我就觉得他俊,那是当大明星的料,”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往欢欢手里塞了一袋子刚煮好的茶叶蛋,“欢欢啊,拿着路上吃,到了大城市把病治好了,以后都好好的。”
欢欢穿着哥哥给她买的一件粉红色小外套,虽然有点大,袖子还得卷两道,但衬得她精神了不少,她紧紧攥着那一袋温热的茶叶蛋,仰着头甜甜道:“谢谢王大娘。”
“哎,我们欢欢真是个好姑娘,被你哥哥养得很好。”王大娘伸手摸了摸欢欢的小脑袋感慨道。
凌一舟小时候也只不过是半大小子,却拉扯着把妹妹养大,有什么吃的都紧着妹妹,别家妹妹有的东西他也会给妹妹买,比一些父母还做得称职。
“一舟啊,你去了那边也要照顾自己啊。”王大娘忍不住说道,这孩子从来都是先考虑奶奶和妹妹的。
凌一舟听到这关心的话语点头:“王大娘,我会的,”看向妹妹手里的鸡蛋有些不好意思,“这鸡蛋你留着给小孙子吃吧,我们这哪吃得完。”
“拿着,路上吃!”王大娘把他的手挡回去,语气强硬,“这穷家富路的,火车上东西可贵着呢,你带着奶奶和欢欢路上别饿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
就行。”
“就是,一舟,到了那边好好干。”巷子口的修车李叔也来了,“要是那边不好混再回来,照顾好自己啊。”
虽说平日里大伙儿也有些磕磕绊绊,谁家占了谁家过道,谁家水泼了谁家门口都会吵起来,但这会儿看着这从小看着长大的苦命娃终于要翻身了,大伙儿心里那点酸意最后都成了真心实意的祝福。
凌一舟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地点点头,把那篮子鸡蛋珍重地放进网兜里:“大娘叔叔们,你们放心,我凌一舟不是忘本的人,以后回来请大家喝酒。”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误了车。”
“一路顺风!”
*
国贸大厦附近的这片公寓楼,虽然算不上顶级的豪宅,但在1987年,那绝对是令人仰望的存在,雪白的墙皮,带电梯的高层,刚落成就被居民们争着买了。
凌一舟蹲在客厅中央,正在往那个军绿色的行李包里塞最后几件衣服。
这个家不算大,两室一厅,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被凌奶奶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摆着几盆欢欢喜欢的太阳花,正开得热烈。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凌奶奶一开始还不敢用这不用柴火就能着的火,每次都要凌一舟盯着才敢打火,现在一个月过去,已经能熟练地调节大小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