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柏林, 泰格尔机场。
从港岛飞来的航班在跑道上滑行了好一阵才停稳,舱门打开的瞬间,二月末的寒气灌进来。
安安的小身子缩了缩,嘴里哈出一团白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 觉得新奇极了, 对着空气又使劲哈了好几口,像个小火车头似的“呼呼呼”地往外喷。
“妈妈你看,我变成会喷气的火车了!”安安兴奋地拽着沈知薇的手。
沈知薇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把围巾在他脖子上多绕了一圈,牵着他往廊桥走:“好,我的小火车我们往外走吧。”
一行人走出机场, 坐上了提前安排好的中巴车,沿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往市中心开去。
安安趴在车窗上, 鼻尖贴着玻璃, 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嘴里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爸爸,为什么这里的房子跟我们家的不一样?都是尖尖的顶,像童话书里的城堡那样。”
“因为这里是德国, 造房子的风格跟我们华国不一样。”李兆延耐心地回答。
安安“哦”了一声, 脑袋又转向另一边:“妈妈,街上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歪歪扭扭的, 像虫子在爬。”
沈知薇被他的形容逗乐了:“那是德语,跟我们的方块字长得不一样。”
“德语?”安安皱起小眉头,复述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要学德语,这样我就能看懂虫子爬的字了。”
何念真坐在后排,听到安安的童言童语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谢书君也在旁边弯着嘴角,他们这些大人一路坐长途飞机都快要累垮了,沈导的孩子倒是精神得很,精力比他们大人都要强。
车子开过选帝侯大街的时候,安安看到路边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小熊软糖,立刻又贴到了车窗上,用手指着外面急切地喊道:“爸爸,糖,好多糖!五颜六色的!我要吃!”
李兆延把他从车窗上扒拉下来,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先到酒店安顿下来,回头再带你去。”
安安撅起嘴不太情愿,但看到爸爸的表情后还是乖乖坐好了,不过眼睛依然粘在窗外的街景上,头像拨浪鼓一样左转右转,脸上带着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觉得新鲜的表情。
路过一座教堂时,安安又好奇道:“妈妈,为什么教堂的钟楼断了一半?是打仗打坏的吗?”
坐在前排的钟嘉琳回头夸道:“安安好聪明,你说对了,这座教堂叫威廉皇帝纪念教堂,二战时被炮弹炸毁了一半,后来人们故意保留了残缺的样子做纪念。”
安安听了,趴在座位扶手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冒出一句:“战争好可怕哦,把这么好看的教堂都打烂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几秒,何念真看着安安,忽然想到了《北平廿四戏子》里赛牡丹死在胜利前夕的场景,心头莫名发酸,是啊,战争多可怕啊,不仅是物,人更容易在战争中被打烂。
*
中巴车在柏林凯宾斯基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这座酒店就坐落在库尔菲尔斯滕大街最繁华的地段,离电影宫很近。
柏林电影节是每年二月欧洲影坛最重要的盛事,此时整个柏林涌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人,各国导演和明星进进出出,酒店大堂里随处可见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面孔,整座城市都因为电影节而变得热闹非凡。
安安被这满大堂的洋面孔看得目不暇接,扯着李兆延的手指着一个身材魁梧到夸张的北欧人小声嘟囔:“爸爸,那个叔叔好高好大,好像课本上画的巨人哦。”
李兆延把他的手按下来:“别指,不礼貌。”
安安“哦”了一声,乖乖把手缩回去,但脑袋还是偷偷扭过去看。
北欧大汉察觉到了小家伙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露出友善的笑容,安安受宠若惊地也举起小手挥了挥,然后又害羞地把脸埋到李兆延腿边,“爸爸,他发现我了。”
他这胆大又胆小的可爱样子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沈知薇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一行人办好入住手续各自上楼放行李休息,沈知薇和李兆延安安一家三口的房间在七楼,阳台正对着库尔菲尔斯滕大街的林荫道,远处能看到动物园的轮廓。
*
行李放下后,然沈知薇对李兆延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房门,她要去见许灼华女士。
许灼华住在第八层的走廊尽头,沈知薇敲了门,很快门就开了。
许灼华请她进屋坐下,亲手泡了一壶从港岛带来的铁观音,壶嘴冒出的热气在房间里袅袅升腾,许灼华把茶杯推到沈知薇面前,翘着腿靠在沙发上,目光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女人,脸上带着几分欣赏。
“许姐,这次的事真的多亏了你,”沈知薇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诚恳,“如果没有你在柏林前后奔走斡旋,《北平廿四戏子》根本不可能入围主竞赛单元,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许灼华端起自己的茶杯啜了一口,摆了摆手:“你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我充其量是帮你敲开了艾尔莎·韦伯的门,我能做的只是让好的作品被看见,该被看见的
东西不应该因为偏见被挡在门外。”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这中间有多难。”沈知薇继续道,“艾尔莎·韦伯教授能被打动,跟您的诚意分不开。”
许灼华微微摇头开口道:“诚意是一方面,但光靠诚意打动不了评审团里那些人,像皮埃尔和科伯恩在评审会上的态度不是少数,我听艾尔莎教授说,差一点这部电影就被他们扫进垃圾桶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薇道:“不过你在美国弄的安德森运动,确实帮了大忙,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正视这部电影。”
说到这儿许灼华有些感慨,看着沈知薇的目光里多了一层由衷的佩服:“知薇,我在这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帮过不少华语电影闯三大电影节,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导演,没有之一。”
“许姐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许灼华摇头直言道,“‘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你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愣是在大洋彼岸掀起了一场风暴,如今安德森运动还在持续发酵,听报纸报道全美二十多个州都通过了保护女性军人荣誉的提案,这件事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本身,你这招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关手段都要高明,你让整个美国社会都间接替你的电影做了宣传。”
沈知薇端着茶杯笑了笑:“许姐,说到底三大电影节除了看作品,还要看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灼华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点头:“你这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