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4/6页)

她爸从卧室出来,拖着拖鞋晃到客厅,还没坐下就被女儿一把拽到了电视机前面的椅子上:“快坐好,马上第一个选手要上了!”

父亲看了眼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舞台:“这就是你念叨了一个月的华夏之声?”

“对啊对啊!全国直播!你可别打瞌睡!”

她爸被噎了一下,端着茶杯讪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家三口的目光齐齐对准了电视机。

演播厅里,灯光变换,孔宜佩的声音再次响起:“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下面有请我们今晚的第一位选手,来自哈尔滨赛区的一号选手,陈铁军!”

幕布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上了台,身板挺直,步伐铿锵,一看就有过当兵的底子。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分别敬了个礼。

“大家好!”陈铁军的嗓门亮堂得很,不用话筒后排都能听到,“我叫陈铁军,今年四十二岁,退伍军人,现在在哈尔滨铁路局当调度员,今天我给大家唱一首《打靶归来》!”

伴奏响了起来,军鼓的节奏密集有力,陈铁军一张嘴,嗓子像铜号一样嘹亮,“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传进了千家万户。

济南军区某部队驻地食堂里,一群军人端坐得整整齐齐,围着电视机看直播。

听到电视机里那洪亮的歌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班长率先拍了一下桌子:“唱得好!”说着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食堂的军人全跟着唱起来了,几百人的合唱把食堂的屋顶都快掀了,“日落西山红霞飞……”

炊事班的战士们端着还没来得及收的菜盘子站在灶台边上,也跟着扯开了嗓子,声音从食堂窗户里飘出去,传遍了整个营区。

值班的连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听到食堂方向传来震天响的歌声,愣了一会儿,默默把头又缩了回去,没管。

*

第一个选手表演完毕,评委打分、主持人念分数、选手下台,紧接着第二个选手上场。

一个又一个选手走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走下台,有唱民歌的、有唱流行的、有唱戏曲的,风格五花八门。

选手们有的人下来时脸上挂着笑,跟旁边的人击掌庆祝,有的人下来时红着眼眶,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评委的打分在后台的监视器上同步显示,有人得了八十多分暗自欢喜,有人得了七十几分愁眉苦脸,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晋级。

棉纺厂食堂里,工人们守着电视看到了第十个选手上台,他们厂里的何蓉莲。

何蓉莲穿了一身红裙子登场,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亮堂,台风稳当,几个同车间的女工激动得在食堂里拍桌子叫好,车间主任也跟着拍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唱得好唱得好”。

何蓉莲最终得了87.5分,中等偏上的成绩,食堂里的工友们看到分数激动得集体鼓掌欢呼,有人喊着“咱们厂出人才了”,得意得不行。

后台候场区,选手们按照出场顺序排成一列,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场务带上台,后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

牧筝排在第二十一号,此刻她前面还有几个人。

她抱着吉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从侧幕条的缝隙里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耳朵里灌满了舞台上传来的歌声。

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手心全是汗,她把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又换左手蹭,最后攥了攥吉他的琴颈。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选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台上传来的音乐盖住了,牧筝没听清,皱着眉凑过去:“什么?”

男选手提高声音:“我说你紧张吗?”

牧筝愣了一拍,嘴硬道:“谁紧张了。”

男选手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牧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吉他,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海选的时候站在无锡安达广场的舞台上,台下七八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她当时也紧张,可吉他一上手、伴奏一响,所有的紧张就全没了,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今天也会一样的,她把吉他往怀里搂了搂,手指头在琴弦上无声地拨了两下。

“下边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湘西龙山县,洗车河镇下辖的一个土家寨子坝溪寨,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从山脚沿着山坡一路往上搭,青瓦木墙,寨子中间的石板路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寨子里只有一台电视机,搁在寨口的老祠堂里,老祠堂是全寨子最大的公共空间。

今天晚上,祠堂里头挤得水泄不通。

彭朗前两天往寨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他的比赛时间,他阿公彭老根便提前两天就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通知了,“我家朗伢子上电视了,七月头一个礼拜六晚上七点半,都来祠堂看!”

老人家通知了一圈还不放心,又拄着拐棍去了趟村长家,确认电视机搬到祠堂去了没有,确认频道能不能收到,确认信号好不好,把村长烦得笑骂他:“彭老根你放心吧,电视我早搬过去了,天线也调好了,你再跑两趟我腿都替你酸了。”

到了晚上七点,祠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全寨子二百来口人几乎全到了,老老少少,有的搬了自家的板凳,有的扛了条长竹椅,有

的干脆席地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彭朗的阿公和阿婆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彭阿公的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

彭朗的妈妈坐在阿婆旁边,手里握着他爸的胳膊,两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彭朗的爸爸是寨子里的石匠,常年在外面接活,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电视里的节目从七点半开始播,一个选手接一个选手地上台表演,祠堂里的人看得很认真,可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别的选手身上,每上一个人他们就数一个,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彭阿公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彭阿婆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别急,快了。”

第十七个选手上了台,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大家紧紧盯着电视机。

“下一个就是朗伢子了吧!”

“嘘,别说话。”

第十七个选手唱完下了台,主持人报了一个分数,祠堂里没人关心那个分数是多少,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名字从电视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