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4页)

崔琢依旧坐在椅子上,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李亭鸢瞧见他抬手将萧云的剑缓缓挡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平静却嗓音沉哑地开口:

“小叔所做的牺牲,崔家从未忘,我已在清河为您备下了庄园供您颐养天年,这间铺子……崔家势必要收回。”

小叔……

李亭鸢的指尖颤了下。

是给玉琳阁题字的那个小叔么?

“我凭什么信你的?!崔翁当年可以补偿我,如今你们又出尔反尔可以收回去!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

李亭鸢瞧出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极端。

崔琢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被人当众掴了掌,即便是精神不稳定的长辈,也定然不好受吧。

那一巴掌,疼么?

李亭鸢小心翼翼瞧了崔琢一眼,心里越发为他感到忐忑,仿佛他的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跳一样。

崔琢还未出声,崔吉安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三老夫人,您……”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女人打断崔吉安的话,直指崔琢:

“今日这间铺子你势必给我留下!否则我就将当年之事全部昭告天下!我儿没了,咱们谁也别好过!”

那女人的话太过苛刻,李亭鸢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紧紧瞧向崔琢,仿佛想要通过他细微的变化察觉出他的情绪。

可崔琢却只是笑了声。

唇角的笑意有些无奈。

不知为何,李亭鸢总觉得他此刻定然很难过很难过。

她咬了咬牙,暗暗掐着掌心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终于赶在崔琢开口前,鼓起勇气开了口。

“三……三老夫人。”

她上前一步走到崔琢跟前,直直瞧着三老夫人,语气坚定:

“您要这间铺子,无非是为了想要这源源不断的营生,可您只怪世子他断了您这条铺子的营生,却不想一想,倘若崔家真的倒了,您拿什么做依仗?拿那只知道找您索取的娘家么?”

“你……”

话音刚落,那女人脸色猛地一变。

李亭鸢心里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的指甲不动声色地掐进被冷汗浸透的掌心,竭力保持着冷静道:

“您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一间铺子是绸缎庄也好,首饰阁也罢,而您也错怪了世子,其实他——”

李亭鸢顿了顿,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隐在袖子下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偌大的崔家,岂是她一个外姓义女能够置喙的,更遑论替崔家做出决定。

但她想到了方才崔琢让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感觉,想到从进门起崔琢给自己撑腰的勇气,又坚定了下来。

李亭鸢笑道:

“其实世子他早就已经给您和您的娘家,备好了足够保您娘家几世荣华的营生——”

说出这句话后,李亭鸢紧绷的身子倏然松了下来。

虽然越俎代庖,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尽力不去看崔琢的表情,上前一步,淡笑的语气下带了威胁:

“三老夫人应该理解成——只要崔府存在多久,您和您的娘家就能拥有荣华富贵多久……”

“你威胁我?!”

三老夫人红着一双眼睛瞪她,纤利的指甲几乎直指向李亭鸢的鼻尖,仿佛下一刻就能冲过来将她撕碎。

萧云上前一步,静立在李亭鸢身侧。

李亭鸢定了定神,笑容变回小辈对长辈的恭敬,垂眸道:

“亭鸢不敢,亭鸢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三老夫人……有些事情到此为止,对谁都好,相信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亭鸢?好哇!你又是谁?!崔琢的新欢么?”

三老夫人死死瞪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李亭鸢面色发窘,才要否定,忽感双肩被一双大手覆住,崔琢轻轻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三叔祖母,亭鸢所言正是我想说。”

李亭鸢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背影挺拔宽厚,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叔为家族牺牲,此事不仅明衡不会忘,往后崔家的祖祖辈辈亦不会忘。”

男人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事实,但任谁都能听出当中的不容置喙与强势。

“给您和您娘家备的资产,就在您娘家的梧州,京城的生意……您还是莫要插手了。”

那三老夫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愤恨,到最后一片灰败和悲伤,以手掩面,低低哭了出来。

她哭得悲恸。

即便方才如何撒泼无赖,此刻都仅仅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而已。

李亭鸢轻轻挪动脚步,与崔琢并肩,侧首去瞧他。

崔琢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三老夫人,但李亭鸢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所以崔琢他……跟他那个小叔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李亭鸢虽不知道当年之事,但心中不免也跟着唏嘘。

三老夫人被劝走后,掌柜的和伙计也跟着一起走了。

李亭鸢和崔琢几人留下来重新清点铺子。

房间里很沉默。

李亭鸢盯着眼前的账本,实在心烦意乱,不时就瞥崔琢两眼。

而后者负手静立在窗前,半个时辰都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李亭鸢在心底叹了声,合上账本上前。

“兄长……”

崔琢神色平静地回头,问她,“看完了?”

李亭鸢忽略掉他刚转过来时眼底的那抹红痕,颔首,小心翼翼道:

“都看完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们……”

“明日卯时,会有几支运送丝绸的商队停靠泾阳码头,崔家的商船也会进港,要一同去看看么?”

崔琢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了,方才眼底的赤红也早就消失殆尽。

好似再大的难过,他也只允许自己放纵在方才那小半个时辰里。

因为他是崔家嫡长子,是崔家这条载着几千人的大船上的掌舵人,所以他不该放纵自己的情绪。

李亭鸢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很替他难过。

她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

“兄长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

“一起去吧。”

崔琢望向她的眼睛,“骑马,可以吗?”

窗外只剩夕阳的余晖,深蓝色的夜幕上天边那抹橙红色越发浓烈。

裹着白日里热度的夜风徐徐吹进来,李亭鸢鬓边的发丝和轻薄的衣衫轻轻飞扬。

在外做工的人都急着往回赶,同家里人团聚。

街上人声喧闹,烟火气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腥味儿不时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