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薛桃小心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她摸黑走进屋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忽然啪嗒一声拉灯绳响,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毕晨揉着眼睛站在门帘处喊了声:“妈?”

“嗯,是我,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薛桃应了声,毕晨迷迷糊糊地扭头进屋。薛桃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边喝一边回忆今天看到、听到的内容。整个教室里面,除了叶珠几个,她是水平最差的,其他人最低也是二级工。

他们讲的东西有些她听不懂,可挺多她都听懂了,平时压在心里的一些疑问也得到了解答。比如二级工考核要求工件锉削到公差±0.05mm以内,她之前一直做不到,晚上听他们讲了,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手法有一点问题。

薛桃放下碗,用力搓了搓脸。她感觉鼻尖微酸,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流泪,可最后却是无声地笑了出来。

叶师傅是直到三天后,才知道交流会的事情的。作为整个家属院里级别最高的钳工,他感到非常疑惑,既然是技术交流,为什么沈国强没有邀请他?当然,沈国强邀请了,他也不一定会参加,但是提都没跟他提一嘴,他这心里又觉得不太舒服。

尤其是沈半月还将那辆修到一半的破烂自行车扛去了居委会,他想看看修到什么程度都看不着了。

叶师傅忍不住向康师傅旁敲侧击,康师傅倒是很直爽,直接说:“国强倒是跟我提过,让我有空就过去凑凑热闹,我一开始以为他办不起来,今天听人说办得还挺不错,33号院的小周据说收音机都快修好了,哈哈,我正琢磨着这两天抽空过去瞧瞧呢。”

叶师傅一听,敢情只有自己是完全不知道的,顿时拧紧了眉头。

康师傅察言观色,反应过来了:“国强没跟你提?嗐,也正常,他主要是想张罗一些人去教他家那个大丫头呢,你不收徒弟,也不教女同志,大家都知道,他估计也是怕提了反而让你为难,故意没找你呢。”

叶师傅一琢磨,觉得康师傅这话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他不收徒弟不教女同志,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行,他再收徒弟,总不能比姓江的白眼狼差,回头他还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找个八级工当师父才没埋没了他呢。

经过这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叶师傅已经想明白了,天赋这个东西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就说他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的学徒工,来来去去,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姓江的白眼狼天赋好的,曾经看得上眼的几个,人家听说他不收徒弟,没等他纠结完,一早就自己找好了师父。当然,这些人跟沈家小丫头的天赋也完全不能比,这小丫头天生就该做钳工——

既然老天爷都这么决定了,他跟老天爷较什么劲儿呢?

叶师傅自觉已经想通了,他想收这个丫头做徒弟,既然如此,沈国强给她弄个什么交流会,让一帮二级工三级工四级工来教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作为一名在厂子里有一定地位的老师傅,还是一位人人都以为他不收徒、尤其不收女徒弟的老师傅,叶师傅一时之间也很难跟人开口说自己想收徒弟。

他思来想去,觉得其实这个交流会其实也是有用的,他可以去交流会上展示一下技术,到时候那小丫头见了,说不准就得千方百计来拜师。

当然,叶师傅有着作为“大师傅”的矜持,之后他又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了一些关于交流会的消息,随后精挑细选了个周六的晚上,也没喊康师傅,自己就去了——

他怕老康去了,回头抢了他的风头,虽说以老康的技术是抢不走他的风头的,但是事有万一,万一小丫头被分了注意力,没认识到他技术水平的高超,那不是就麻烦了吗?

叶师傅趁着夜色来到了居委会。居委会办公区也是个院子,里头一排两层的砖瓦房,一楼最里侧的那一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一阵阵说笑声,叶师傅走过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他原本想着,沈国强脾气好,人缘儿是不错,不过交流技术这事儿不比其他,除了那几个一心想着修收音机修电风扇的,真会来参加的人应该不多。哪里想到,教室里人头攒动,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好几十。

而让叶师傅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人既不是沈国强,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钳工,而是住他们家属院门口的万老头儿。

许多年前,他们管他叫万工。

万老头儿正绷着一张脸,在给大家讲自行车的构造原理,他讲得很快,满脸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这样随便讲讲你们应该就懂了吧”。

结果每每都被沈半月打岔,不停地问他刚才那个什么意思,他只好不耐烦地重新解释一遍,最后还得说一句“你明明都懂,懂装不懂”,其他人顿时就都笑了,说沈半月是帮着他们问的,他们不懂。

万老头儿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讲。

叶师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发现万老头儿不愧是当初厂子里工程师中的扛把子,他讲得内容深入浅出,哪怕对自行车构造原理毫无研究的人,基本也能听懂。叶师傅自己带过徒弟,深知真正水平高的人就是这样的,能把复杂的东西解释得通俗易懂。

只有半桶水的人才成天掉书袋子故作高深。

但是,万老头儿讲得越好,对他来说却越不利。他今晚是过来展示技术的,哪怕他的技术和万老头儿的技术截然不同,可风头已经被万老头儿出完了,他哪怕展示得再好,估计也不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了。

叶师傅深觉今晚这个时间选得不好,正想悄悄走人,后排有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那人吓得脸色一白,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引得教室里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

叶师傅虽然猝不及防,但是反应很快,拧着眉瞪了失声尖叫的叶珠一眼,问:“你不是说自己去找小姐妹学钩线衣的吗,怎么在这里?”

厂里每年都会给职工发放劳保用品,他们这些车间工人,会发一打的棉线手套。手套这东西省着点用是能用很久的,所以不少人把手套拆了,用拆出来的棉线打线衣或是背心,有些手巧的,还能用钩针钩出花样来。

叶珠最近每晚都出门,用的就是这个借口。虽然老伴儿也曾嘀咕过,说大热天的钩什么线衣,也不嫌热,其实天气凉一点再钩完全来得及,但是叶师傅一向是不怎么管闺女的事情的,所以也并不在意。

哪想到闺女是来了技术交流会。

“你一个女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