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呼吸不过来(第2/3页)

姜灼楚径直上到顶层。徐若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也没透出光;他继续朝里走,在会议室里看见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徐若水。

桌上的纸杯有七八个,都还没收;椅子也摆得有些杂乱,显然是之前开过会的样子。徐若水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个烟灰缸,上面搭着半根灭了的香烟。

徐若水平时是不怎么抽烟的,酒也很少喝。

“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徐若水朝门口看了眼,比起意外更多的是疲惫。

“白天跟梁空谈什么了?” 姜灼楚既不安慰人,也不讲废话。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徐若水旁边坐下,倒了杯水,“说说。”

徐若水的颓唐不难理解。他连赵洛都比不过,正面对上梁空简直必死无疑。

徐若水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握着那杯水,嘴巴很干,大概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梁空同意投资了。”

姜灼楚在等那句但是。

“但是,” 徐若水皱着眉,握紧了些,“他要求在制片人一栏只署他一个人的名。”

“这部电影名义上的制作公司也会是天驭,徐氏……会变成一个在创作上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执行的……‘外包’。”

姜灼楚当然不会觉得徐之骥留下的精神财产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地方。可徐氏,并不只是徐之骥一个人的徐氏。

它是几代电影人前仆后继、辛勤耕耘的成果总和,是回顾影史时绕不过去的一块铭牌,是很多人选择走进影院的原因,是另一些人爱上电影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梦想与利益一样,都是真的,是浓烈的、赤 倮 倮 的。在这里,人们一天只需要睡很少的觉;在这里,摔一跤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疼。

姜灼楚能理解徐若水的无力与痛苦,但暂时还轮不到他来伤春悲秋。

“公司其他人怎么想的?” 姜灼楚问,“我那几个哥哥下午也来了?”

“……局势比人强。” 徐若水声音很低,“《班门弄斧》再没有资金注入,撑不到下个月;大多数人骂归骂,总体态度还是倾向于向梁空屈服。”

姜灼楚边听着,又倒了一杯水。他和徐若水尽管差着辈分,可事实上是同龄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徐若水说完,望向姜灼楚,像是想从他这里听些不一样的意见。

姜灼楚抿了口水,放下后干净利落道,“答应他。”

“……”

“答应梁空的要求。” 姜灼楚直视着徐若水,一针见血,“你现在别无选择。就算梁空是强盗,你也只能答应他。”

“没了这笔投资,《班门弄斧》直接解散,之前的投入收不回来,徐氏也要完蛋。”

“先把这阵缓过去。来日方长,不管是人还是公司,活着才有机会。” 姜灼楚伸出手,按了下徐若水的肩。

徐若水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紧着眉,欲言又止。半晌,他放下纸杯,抿了下唇后道,“姜灼楚,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徐氏、徐家……” 徐若水说得艰难,“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不可能让你进公司、或者剧组。”

姜灼楚僵在了原地。

“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叔叔对你是什么看法。”

“他们手上都有股份,在徐氏的人脉也不比我少。我们本就关系微妙,他们并不服我。现在爷爷刚死,我……” 徐若水顿住,带着一种不堪的神情低下了头。

我不可能为了你、为了公平、为了一件无利可图的事,去对抗别人。

徐若水曾经救过姜灼楚一命。

那是很多年前,在《海语》的片场。拍摄最后一场戏时,姜灼楚被捆着双手,沉进海水。

徐之骥那时已对姜灼楚厌恶至极,导演察言观色,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迟迟不喊咔,片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多嘴或出头。

如果不是徐若水那天恰巧在片场旁观学习、冲到导演面前强制喊了停,姜灼楚就这么溺死在那片海里也是有可能的。

“对了,今天你联系赵洛,是什么事?” 徐若水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 姜灼楚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署名的事儿,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事关重大,别太冲动。”

姜灼楚回到酒店,睁着眼睛如行尸走肉般躺上床,连澡都没想起来洗。

他常年噩梦缠身,今日也不免俗。夜半被惊醒,十指紧抓着额头,一片漆黑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用力的呼吸声。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

呼吸不过来了。

今夜姜灼楚不想再碰酒,他想短暂地对自己的嘴好一些。他爬起来,坐在顶层的平台上吹风。

苍穹是一张黑色的画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亮着灯,像满天的星星被排成方阵;月亮似乎就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世界静得好像现代的人类社会尚未出生。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为什么就是不能低头呢。

做个徐若水说的、那种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真的不好吗?

大梦一场,余生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里。它纵使虚假,但着实美丽;它即便易碎,可那么逼真;它纸醉金迷、不劳而获……是一切纵情享乐之人至高的人生追求——就算真有梦境破灭、被迫醒来的那一天,一生也已然这样过去了。

姜灼楚也并没有多喜欢电影。

他入行的时候还太小,对艺术和梦想都毫无概念;太有天赋的人总是很难有多么坚定的理想,非必要他连自己演的东西都懒得看。

电影不重要,表演不重要,艺术不重要……姜灼楚抱臂缩在躺椅里,呼呼的风把他逐渐刮得神志清醒。他原先发烫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连带着浑身都冷得发僵……

——可是啊,生命的模样很重要。

命运对姜灼楚十分残忍,从没给过他甘于平庸的机会。

他自幼被精心栽培着长大,天赋出众,美貌惊人,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他于是高昂着头颅,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是一只白天鹅,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直到十八岁。

才华在资本面前只是一张废纸,他自信并引以为傲的一切,撞上利益,顷刻如泡泡般破灭。过去十数年宛若一场骗局,他环顾左右,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自己从高空轰然坠落,四周的掌声、鲜花、倾慕与赞美霎那烟消云散,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狰狞的獠牙。

这恐怖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人们就不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