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活着

“仇导和乙念老师,对于剧本里部分情节,意见相左。” 排练室里,方珑把所有试镜演员聚到了一起。

“梁空老师听了两句,叫他们各挑几个人,排出来看看。”

“就今晚吗?!” 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几页剧本呢!”

“那倒不是。” 方珑摇了下头,“会给几天排练,只是时间也不会太长。”

“男主角已经基本敲定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

……

……

……

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皱起了眉。

片段和整体的呈现效果,全然不是一回事。梁空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大概只是把仇牧戈和应鸾的矛盾推回去,给个由头让他们各显神通。

定下大框架后,剧组里的具体事项,梁空倒确实是不怎么插手。

方珑虽是何为的助理,但和演员们年纪相仿,又比较随和,没什么人怕他。

演员们嬉笑打闹了起来,高压下各有各的反应。

方珑坐到了姜灼楚身侧,递上了一瓶酸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

“剧组的盒饭都是统计好的,” 方珑说,“你没吃晚饭吧。”

姜灼楚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分给饥饿。但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下午我听他们说,你看过完整剧本?” 方珑问。

“……” 姜灼楚手一顿。他抬起头。

“哦你别误会,” 方珑连连摆手,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一开始,何指导说你是仇导安排过来的。但是……”

方珑代何为去开会,跟前跟后,听到的消息当然比演员要多。仇牧戈和应鸾在剧本上的分歧,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姜灼楚没吭声,看着方珑让他讲完。

“但刚刚在上面,我又听见乙念老师专门问何指导,下午你演没演、演得怎么样。” 方珑凑近,压低声音,“你跟他们都很熟啊?”

“……”

姜灼楚笑了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明白,明白。” 方珑也没生气。他直起身子,看向姜灼楚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了。

在校的时候,姜灼楚童星和影帝的身份他们总是听说过的,和徐氏说不清的关系也有所耳闻。只是姜灼楚性情孤僻,从不与人多来往,毕业后就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说他退圈回家做少爷去了。

姜灼楚看着方珑,知道对方已经给自己脑补出了一张巨大神秘的人脉关系网。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善待他的人,都戴着面具,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这时,几个表演老师回来了。

何为手上拿着几张纸,边走边和身旁的其他老师说着什么。他一进来,排练室静了下来。

方珑冲姜灼楚笑了下,小跑到何为面前。何为看见了姜灼楚,停顿几秒,面色凝重。他把手上的纸递给田天,交代了两句,之后走了出去。

姜灼楚起身跟去了走廊。什么也没拿。

出了排练室,何为走远了些,直到看不见排练室的门,才驻足转过。

姜灼楚走上前,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仇牧戈说,你不演戏。” 何为眼神严肃。

姜灼楚嗯了一声,没打算解释。

“行。随你。” 何为点了下头,也没多问。是什么原因他并不关心。

“你走吧。这里没有需要你的地方。” 何为说完,绕过姜灼楚离开。

姜灼楚站在原地转过身,对着何为的背影,话语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懂表演。”

走廊荡着回声。何为停下脚步。

“你那套机械死板的教育方法,除了让人变得更像猩猩以外,毫无作用。”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何为回身,面色波澜不惊,并没有生气,“姜灼楚,你从来不知道,其他人要比你多走多少步。”

“你演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只是因为,你天生就更有表演能力。”

姜灼楚胸膛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鼻尖发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姜灼楚走到何为面前,面带自嘲,轻声道,“那当年你们不选我,是因为另一个人做对了什么吗?”

何为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道,“《流苏》的选角,最终是夏导定的。”

姜灼楚扯着唇角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你办公室拍桌子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时换个老师……或者哪怕是不被你的教育方式误导,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夏导很看重演员自身和角色的契合度。” 何为声音变得冷而硬,显然拍导演桌子这件事让姜灼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什么契合度的事儿。演员又不是一辈子就演一个角色。

电梯旁亮起竖条指示灯,叮的一声,门打开,远远的,姜灼楚看见了人群中的梁空。

应欢最先出来,拦住电梯门。

梁空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应鸾和仇牧戈,制片主任和其他一些人在后面,大约是另几个部门的,年纪不一。

人群朝排练室而去,梁空步伐不慢,看都没朝这边看。何为听见声音回头,给了仇牧戈一个眼神,表示自己很快就来。

何为目光又回到姜灼楚身上。他接着刚才的对话,语气古板但称得上认真,“我知道,像你这种任性而没有敬畏谦卑之心的人,是不能理解别人的。”

“你走吧。”

何为回了排练室。

走廊只剩下姜灼楚一人。形影相吊。

他斜靠在窗前,身上红色的康乃馨在月色下开始洋溢着妖冶的色泽。

它长在姜灼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这株没有生命的假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离他更近。

姜灼楚在无人处抽完三根烟。

他找了个空置的公共休息间坐下,长凳冰冷坚硬。他双肘撑膝,低下头,额头搭在交握的两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侯邻去世六个月后,姜灼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座银云奖的奖杯,和一封信。

那是姜灼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座影帝奖杯。

当年《海语》入围银云奖,他作为主演,却连颁奖典礼都没能参加。他爆冷拿下影帝,侯谕替他上台领奖。

或许是徐氏也不想别人记得姜灼楚这个影帝,奖杯就这么被侯邻带走了,直到他去世。他在遗嘱中交代律师将奖杯寄还给姜灼楚。

那年站在银云的领奖台上,侯谕脸色铁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