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夜

姜灼楚关上水龙头,从浴室出来。

他先前换下的外衣,原本已被扔进门前的脏衣篓,现在又捡出来打算穿上。梁空在一旁看着,更加确信是出事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梁空问。他自认为语气没什么攻击性,只是朴素的关心。

姜灼楚麻利地脱下睡袍,换衣服也不避着梁空,可能是已经顾不上。他动作不停,边穿裤子边道,“跟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没错,换作以前,梁空问这一句都是纯粹出于虚假的社交礼仪。可现在,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何况夜色已晚,又下着雨,姜灼楚现在这个状态,真让他自己出门,也是不可能放心的。

“你喝了酒,” 这会儿梁空没跟姜灼楚生气。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从主卧出去拿自己的手机,“我让司机来。”

“我直接从前台叫。” 姜灼楚扣上衬衫扣子,项链什么的都没戴。他拿上手机就往外走,显然并不想和梁空多说。

梁空站在吧台边回头看他,竟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走到门口,换好鞋。起身出门,他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梁空今晚罕见的宽容。

姜灼楚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些不妥,顿了一秒。

“注意安全。” 梁空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姜灼楚抿了下唇,语气平静中有几分生硬的别扭,“今晚不用等我了。”

姜灼楚一走,梁空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用哪个司机对他来说没有差别,他都能掌握姜灼楚的行踪。

对现在的梁空来说,姜灼楚的事他未必要亲自出手管,但他得知道,得有随时干预的能力。

这种幽微的心理自然是不可能讲给姜灼楚听的。以姜灼楚的脾性,他也不会喜欢。

交代完管家,梁空联系自己的司机待命。他心里想着,又多了一个不能让姜灼楚知道的秘密。

姜旻疗养的地方在郊区,救护车送往就近的医院,离市区很远。晚上道路空旷不堵车,可今夜下雨,从LANSON过去开了快一小时才到。

姜灼楚让司机去附近开个宾馆等着,自己进医院,按林姨发来的信息找过去。急诊科里一串串污浊脚印纵横来去,消毒水混杂着血腥气,又弥漫着痛苦的呻吟和忙乱的喊叫。这里的味道,姜灼楚从不陌生。

姜旻已经进手术室了。

“姜公子。” 手术室外,林姨见到姜灼楚,连忙站起。她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裤,外面罩了件薄风衣。

旁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男生面生,大概是新招的,对着姜灼楚不敢讲话,女孩儿眼睛红肿,抽噎得像要呼吸性碱中毒。

相较之下,姜灼楚竟是众人之中最淡定的一个。

“她怎么样。” 姜灼楚问。他用的是“她”这个称呼,妈妈这个词好像从来不会从他的嘴里说出。

林姨犹豫片刻,“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医生说,主要是腿……具体得看手术结果了。”

姜灼楚听完,点了下头。他在长椅上躬身坐下,没再追问细节。

这一晚心惊肉跳,令人后怕。林姨想再找些话说,又因姜灼楚疏离的气质望而却步。

姜灼楚星夜冒雨赶来,却像是并不太在乎一个结果。他询问姜旻状况时的语气,不比关心一个路边跌倒的陌生人更热络。

他对姜旻没有任何子女亲人间该有的情感,甚至连人性中最普通的共情都不见分毫,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责任。

平日里,照顾姜旻的年轻工作人员私下凑在一起也会腹诽:姜灼楚只会给钱,自己差不多一年才来一次,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一会儿,有护士来喊,“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姜灼楚站了起来,“我是。怎么了?”

“来一下。” 护士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

姜灼楚把林姨和那两个青年人留在手术室外,自己跟着护士去签字、缴费、听医嘱,又提前安排了手术结束后的护工、康复等相关事宜,上上下下地折腾……不是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些,是他坚持要自己做。

姜旻从来算不上慈母,对待姜灼楚只在过分严苛和完全忽视之间来回横跳——取决于她对重要性程度的判断。她的情绪极不稳定,只有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她才会跟姜灼楚讲两句废话,或像观察家养宠物一般,意外发觉姜灼楚这个小东西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姜灼楚从来没有为此怪过姜旻。诚然在童年时姜旻给过他太多痛苦,可他不知怎的,却认为不是姜旻错了,而是归根结底姜旻是与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另一类人。

她有着不同的性情和习性,她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她教养孩子的方式自然也是如此。

姜灼楚自幼就不合群,甚至也没有一个“群”来让他选择合或不合。他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不知去哪儿,仿佛随时都可能飞升或坠落。在那时,他能抓住的只有姜旻,比起母亲,她更像一个前辈、一位老师,甚至是……同伴。

在这样相依为命的生活里,姜灼楚变得越来越像姜旻,也越来越能理解她。

直到,姜旻把他卖了。姜灼楚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他却依旧能理解姜旻:这种理解并非出于包容、而是出于逻辑——在人生的无法满足面前,她最终放弃调和、走向疯癫;在姜灼楚和她自己之间,她最终选择了自己。

姜灼楚就这样被唯一的同伴抛弃。他被扔进徐氏公司、扔进徐家、扔进他无所适从的人生里:他忽然就不能演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能教他,他才十八岁。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安全感轰然喷发,在姜灼楚最为战栗的时候,来自外界的几乎全是恶意。

姜灼楚不是从在《海语》片场溺水的那天起害怕镜头的,他是慢慢地、慢慢地,像被凌迟一样一刀刀割着——直到有一天,他不敢再面对镜头。他几乎死了一次,才能继续活着,像给游戏开了个新档。

与姜旻有关的一切,都与从前有关,都不可避免地让他痛苦。但与镜头不同,她不是姜灼楚能逃避的存在。

姜灼楚的人生里只有自己了。姜旻从那个教他怎么撑伞的人,变成了风雨本身。

手术持续了快一整夜。姜灼楚让林姨和另两个青年轮流去附近的宾馆休息,自己则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灯灭了。姜旻躺在手术推床上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没有意识。她几乎瘦成了一把干柴,像秋天叶子落光的枯树,皮肤苍白,从里透出一种抹不去的暗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