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平等

姜灼楚在闲事上记性一向不算好。他看着那精致的纸袋,和上方露出的甚是俗气的玫瑰,想了一会儿,才勉强回忆起自己当初在梁空的纽约公寓里说的那番话。

幼稚。

无语。

得多闲才能记到现在。

“我只有两个小时。” 姜灼楚没搭理梁空的话和礼物。他顺手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份宣传册,“这里一共有……四个展厅,你想先从哪里看起?”

姜灼楚边朝展厅走,边低头翻着宣传册,到了入口处梁空没让开,他一抬头差点撞上。

脚步一刹。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的事吗。” 梁空正用一种平静中夹着诙谐、诙谐里又是自嘲的眼神,看着姜灼楚。他站在展厅门前,身后一片灰暗中亮着幽静的光,仿佛光和暗都只是为了让人更好地看见他。这一刻,他似乎比姜灼楚更像一件展品。

可事实上,他是这里的主人。

姜灼楚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这一点。无论梁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是那个“主人”。哪怕他偶尔表现得温和、耐心,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你的事情,” 姜灼楚后退半步,“需要我知道的,自有杨宴或其他九音的工作人员告诉我。”

梁空淡然一笑,“他们会告诉你,我想送你玫瑰吗?”

姜灼楚的脸唰的冷了。

他斜眸扫了眼那玫瑰,语气冷涔涔的,“梁总,我希望您不要让我难做。”

梁空笑了声,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展厅,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手就把那纸袋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经过布置,这里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不再是华丽却空荡的诡异博物馆。一幅幅肖像优雅地挂在那里,旁边注着小字的中英名称、介绍和绘制时间。齐汀布展很有一手,连背后的墙纸一一搭配过,看上去赏心悦目,既专业,又极具艺术性。

姜灼楚走过,也情不自禁地瞥上了几眼,那油画上层层叠叠的颜料痕迹被照得清晰醒目,是无数种颜色堆积而成的……远看,是一张完整的脸,近看,却是一笔笔分割开的。

他的画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每一道笔触都是泛起的波涛,每一笔都有每一笔的灵魂和生命。

可它们不是他的,更不是梁空的,而是齐汀的。姜灼楚甚至能从中看出齐汀下笔时的心绪,有时沉静,有时疯狂。

到如今,姜灼楚不在意任何自己的画像,也不在意任何想画自己的人。他们画得像与不像、好与不好,映照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内心罢了;而至于姜灼楚本人,与之毫无关系。

梁空脱下大衣,在长软凳前坐下。他竟拿出了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倒上,递了一杯给姜灼楚。

姜灼楚蹙眉,没伸手,“你要干嘛?”

“两个小时。” 梁空挑了下眉,直截了当,“比起看画,我更想跟你谈谈。”

姜灼楚站着没动。

“当然……要是你实在特别想欣赏这些美丽的肖像,作为这里大多数画作的甲方约稿人,我也不介意带你参观参观。” 梁空在茶几上放下酒杯,“讲解需要吗?免费的。”

“……”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又不是美院毕业的,少误人子弟。”

他想通了。指望梁空不找事,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不就是谈谈吗,又谈不死,骂人、尤其是骂梁空简直算得上是种消遣,而且坐着度过两小时比走着可轻松多了!

于是姜灼楚坐下,大剌剌翘起一条腿,端起酒杯抿了口,“行。谈吧。”

“你想谈什么?申港的天气,你的MV,还是诗词歌赋星星月亮?”

“别跟我谈家庭创伤。我就没有过家庭,不懂这个。”

“……”

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半身像,看得出齐汀对它相当中意,给了单独一面墙的展示位。画中人身着白衣、皮肤白皙,身后的天空远看亦是白色……可所有的白又是五彩斑斓的,几乎能从中看到任何一种颜色,白因此有了轮廓、起伏和生命。

梁空注意到姜灼楚欣赏的眼神,“你喜欢这幅?”

“还行。” 姜灼楚坦率道,“梁空,如果你这辈子还有什么名留青史的可能,那大概就是作为齐汀画作的出资人了。”

“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

梁空愣了下。除了盛怒之时,姜灼楚极少直呼他的名字。

“我也是。” 梁空道。

“不,你不是。” 姜灼楚竖起一指摇了摇,“你只是个善于将才华变现的商人,和我一样。”

姜灼楚现在不怕梁空了。也许是为了展现这种不怕,他今晚格外肆意。在他的眼里,他终将成为和梁空平等坐在一张桌前对话的人,而在这种平等面前,任何过去的爱恨情仇都微不足道。

“我相信我是最好的演员,但我同样相信,五十年后,除了电影历史学家,没人会看我今天演的东西。”

“难道你真觉得几十上百年后还会有人听你的专辑吗?” 姜灼楚说着说着,都给自己说笑了,“梁贝多芬?”

“……”

身旁梁空似乎静了。姜灼楚无所谓地摇摇头,又喝了口红酒,咂摸了起来。酒不错,梁空虽然人不太行,但用的东西从来都是一等一的。

“如果我说……” 片刻后,梁空开口了。他声音低沉,有一种罕见的、不属于他的迟疑,“那的确是我的目标呢。”

“什么。” 姜灼楚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随后带着笑的眼睛变得严肃了些,“……名留青史吗?”

又有种荒谬的难以置信。

但再荒谬的事,放在梁空身上,好像也会变得合理。

毕竟梁空很少做正常事。他始终是个很极端的人。

姜灼楚没想和梁空探讨这么深刻的话题。他连自己的灵魂都不在乎,更加不会在乎梁空的灵魂。也许梁空人生过得太容易,专门想给自己增添难度。

“你没想过吗?” 孰料梁空却反问道。

姜灼楚看着梁空,忽然有了种极怪异的错觉。仿佛是在学校里,有一场加赛的考试只有他们俩参加,没有指导老师,没有参考答案。他们互相只能和对方对答案,于是不需要寒暄和自我介绍,自然就认识了。

“没有。” 姜灼楚淡淡道,“我从没有这样的理想。”

“现实世界留给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没工夫思考那么远的以后。”

梁空若有所思,“我以为,你是那种……会因为一件事足够难,而想要去做的人。”

足够难吗?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姜灼楚已经很久不去想了。他现在足够难的事就是离开九音,脱离梁空,还得把杨宴等人挖走,最好再建一个稳定而专业的制片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