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男孩赞云(第2/2页)

她一阵风卷出了屋外,像来时一样匆忙。

赞云看着“哗哗”流淌的自来水,没有想起来去关上,任它流着。

隔壁烟酒店的老何,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但喜欢听个越剧,整天把手机音乐开到最大,便利店里能听见个五六分,这时候是一个小生哀哀戚戚地唱着,唱的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一个调,越胡(类似二胡)和笛子如泣如诉,直往人的脑子里钻。

赞云突然有点烦躁。

他动作粗鲁地关上水龙头,转身往屋后头走。

这个老头,耳朵听不见了,整天听什么听,吵得人不能安生,他忍了很久了。

他上了楼跌坐在沙发上,问自己,他真的忍了很久吗?没有,从前他从不在意,为什么这天晚上他暴躁到无以复加,觉得忍无可忍?

他觉得心惊肉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暴躁过了,失控是他十五岁之前的事,那是上辈子了。

赞云最早的记忆开始于他被滚烫的锅沿烫到,当时他大叫着,从垫脚的板凳上跌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这是他最早的记忆。

他右手虎口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个不是很明显的伤疤。

当时他垫着板凳想去热饭,结果被烫伤,在家里哭了一场,没人发现,哭累了,又饿又痛在地上睡着了。

晚上他妈妈回了家,才发现他手上烫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她扬起手在他屁股上抽了几下,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如此调皮,打着打着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

她按着民间的土法用酱油涂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又放声哭了一场。

他妈妈陪着他哭。

两人的哭声惊醒了在里屋躺着的钟杨,他气息虚弱地问:“怎么了?”

屋外的母子两人不约而同止住了哭声,赞云的母亲顿珠,忙用手背抹了抹赞云脸上的眼泪,又掀起上衣擦了擦自己的脸,对赞云说:“爸爸醒了,快去看看他。”

俩人携着手走进昏暗的里屋,屋里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的像片纸一样。

顿珠拉了一下床头的电灯绳,屋里灯光大亮,照亮床上的人,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突出来,脸色的皮肤像黄色没有弹性的牛皮纸一样,他皱着眉在枕头上转了一下头,对突然而至的灯光感到极度不适。

这是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人。

屋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臭味。

“叫爸爸,”顿珠把赞云往前推了一把,赞云怯生生地站到了床边,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钟杨的眼皮抖了几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的眼白金黄金黄的,他看了一眼床前的赞云,很快又无力地闭上眼睛,气若游丝地问:“为什么哭?”

“没事,手被烫到了,觉得痛。”顿珠解释道,她站到了钟杨的床头边上,轻轻抚了抚钟杨的脸颊,动作和语气都透露着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

“赞云……”钟杨叫道。

“哎”赞云应了一声。

他对这个总是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睡不醒的爸爸感到害怕,他还太小不理解生病,只知道他的爸爸永远躺在床上,他的爸爸在幼小的他心里是和这个黑黢黢的房间这张木床长在一起的。

“乖”,他的爸爸说,然后又睡着了。

顿珠帮他翻了个身,打发赞云出去,“去睡吧,妈妈一会儿就来了。”

赞云觉得害怕,他才四岁,像所有孩子一样天生害怕黑暗,害怕一个人在一个房间待着,但他本能地知道不能给妈妈添麻烦,只能一声不吭地迈出里间,走到外面屋子的床边。

床对幼小的他来说还是太高了,需要他先把上半身趴在床上,然后手脚并用爬上去。

手上的伤口很痛,但他不敢吭声,直直地躺着,盯着屋顶吊下来的被熏黑的灯泡,听着屋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