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突来的大风
安颐问财务公司的人,“你估计连补带罚要多少?”
那人摇着头,说:“不好说,按经验得小一百万了”。
小一百万,以她家现在的财务状况,除非天上掉钱,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她觉得她大概摸到了地雷的引线了,只要轻轻拽一下,就一切结束了。
她在一个深夜给小眉写了一封邮件。
你想我吗?过得开心吗?咱们好久没见了,你见到我会开心吗?也许不用多久,你就能见到我了。
她给赞云转了两万,这是之前答应好的,每月还两万,她不能食言了。
他每天一早开着皮卡车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这钱是他一扳手一老虎钳赚出来的,都是辛苦钱,她不能欠他钱。
那天嘉嘉带她去镇边上的山里采了一把杜鹃花,鲜红鲜红的颜色,一朵朵像一个个小喇叭,她把这花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前的桌子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漫山遍野都是杜鹃花,它们长在翠绿的松树下,长在向阳的山坡上。
她弯着腰去采花,太阳很猛烈,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地,天地间一片白花花,只有树荫下才稍微凉快一些。
她采了一把花在手里,扯下一朵放在嘴里吮吸,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这是她看别人这么干学会的,她的眼睛里放出亮光,扔掉已经吸过的花朵,又扯一朵新的。
一阵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过来,吹过树林间,松枝和地上的野草像海浪一样轻轻摇摆。
她嘴角带着笑,感觉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的嘴里还叼着一朵红色的杜鹃花,她往远处望去,那里是望不到头的起伏的松涛。
“哎,小孩。”
半山腰上有人叫她,声音带着轻微的回声。
她连忙应道:“我在这里”,转头就往山下跑,山里的野菊花和狗尾草的叶子割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她跑得跌跌撞撞。
半山腰上大片大片的采石坑,太阳一照白花花一片,再看不见绿色,大块大块的石头堆在一起,像一座座白色的山。
安颐从松树林里钻出来,看见有人在下面等她,一见她冒了头,那高高瘦瘦的身影转头就走,她连忙迈腿跟上,嘴里“哥哥,哥哥”喊着,生怕他不等自己。
她走到巨石堆里,看见或倚或坐的几个人,他们不搭理她。
她悄悄走过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那石头被晒了一上午,烫屁股,她又弹了起来,把手里的花递给旁边的人,悄声说:“哥哥,给你吃”。
那人摆手,说:“不吃”。
她站累了,还是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虽然烫一点也还能忍受,她扯着手里的花朵吸,晃着她的两条腿。
另外几个人在抽烟,她听见他们在谈论从谁家偷的烟,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眯着眼撅着嘴往空中吐烟圈。
她那时候七八岁,还是小孩子,小孩天生有种屏蔽周围一切人和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本事。
她不知道那几个人在干嘛,直到听见有人吹口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盯着那些人看,看见其中一个大哥哥和一个大姐姐抱在一起,嘴对着嘴,那哥哥的手伸进了姐姐的衣服里。
她惊得忘了吃手里的花。
她对这些事情似懂非懂,电视里看见过的,好像知道怎么回事又好像不知道,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睛瞪得像葡萄那么大。
有人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想把他拨开,可惜拨不动,他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冲喊,“哎,小孩,你知道他们在干嘛吗?想试试吗?”
站在她前面的人破口大骂道:“我X你妈,你他妈有病啊?”
安颐不敢吭声,有人拽着她把她从石头上拽下来,带着她往另一边走。
他走得太快了,她有点跟不上,她在后头喊:“哥哥,咱们去哪啊?”
“回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回去练你的钢琴去,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安颐的脸红了,她小声问:“他们在谈恋爱吗?他们要生孩子了吗?”
前面的人转头看她,嗤笑了一声,说:“小孩懂个屁”。
他嘴唇上的一圈毛发黑黑的,意味着他也刚刚长成大人。
“他们亲嘴了,”安颐嚷道。
“谁跟你说的亲嘴就会生孩子?”那人问。
“那怎么才会生孩子?”她不服气。
“小孩问这些干什么?将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人顺手扯了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扯着玩。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安颐得意地说,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哈?”那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说,“我知不知道和你没关系,小孩别打听。”
他们穿过松树林,七月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山坡上到处是红色的杜鹃花。
但是安颐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只是一个模糊的样子。
五月中旬的一天,天异常地热,简直像夏天一样了,白天变长了,到了晚上六点多天还没有黑,天边还有桔色的晚霞。
太热了,安颐在外头吃完饭,经过便利店,推门进去打算买根冰棍吃。
赞云在店里,正在货架前上货,她见了打招呼说:“我要买冰棍”。
赞云点头,指指靠墙的冰柜,没有说什么。
他穿着一条中裤,一条棉质的体恤,看起来很凉快。
安颐走到冰柜前,弯腰看了半天,下不了决心选哪个,可选的也不多。
赞云见她流连了很久,问她:“没有你喜欢的?”
她扭头看他,说:“你这品种是不是少了点?”
“我观察下来附近只有小孩吃冰棍,他们就喜欢这几个口味,到我这里买冰棍的大人很少,没必要备着那么多品种。你喜欢吃什么?”
安颐摇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勉强选了一根小布丁,把冰柜门关上,走向收银台。
赞云跟着走回去,在水龙头下洗了把手,帮她扫码结账,“一块五”,他报价格。
安颐一把撕开外包装,将冰棍拿出来叼在嘴里,一手拿着撕下来的包装袋。
赞云手心向上朝她伸出手,安颐把包装袋放他手里,看见他的手腕上戴了一个银镯子,她多看了两眼。
那镯子手指宽,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通常来说,她并不喜欢男人戴这些首饰,但赞云手腕上的这个镯子让她觉得它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它的造型和赞云的肤色长相浑然一体,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神秘的味道。
赞云转身把包装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跟安颐说:“晚上要刮风了,可能风挺大,你注意酒店的窗户,收好容易砸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