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两处闲愁

他们吃完饭没多久,那卡车就来了,司机老宋按了几下喇叭算是打招呼。

这次搬完,赞云没有吐,兜里揣着五十块的纸币,脚步虚浮地回了住的地方,依然是一觉睡到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抓了鱼去菜市场卖,蹲在市场东门靠近一个卖干货的门面。

有人停在他面前,穿着一双老旧的黑皮鞋,那皮鞋的鞋面留着日积月累行走的折痕,鞋底的内侧有磨损的痕迹。

他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直射在他眼睛上,他看不清,但他只要瞄一眼就知道是谁。

他把头扭到一边去,装作没看见对面的人。

皱老师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这孩子长着一双和顿珠九成像的眼睛,他看见这双眼睛就像看见了心窝里的人,无论如何硬不起心肠。

那天晚上赞云从家里走了,他想:走就走吧,大概是两人没有缘分,强扭的瓜不甜。

于是安生地过了一天,上班下班,喂鸡,打扫院子,吃饭,洗衣服,路过老街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一件外套,好几年了第一次给自己买衣服,他心想以后也不用攒钱了,钱该花就花不然也没有需要花销的地方。

又这么过了一天,第三天下班,他发现自己站在了网吧对面的路上,站了很久也没看见熟悉的人,再过了一天,他在网吧门口见着了上次和赞云在一块的几个孩子,他上前去打听,那几个孩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知道,好几天没见过赞云了。

他心里就像突然被人挖掉了一块,慌得厉害。

夜里烙饼一样睡也睡不着,眼前总浮现第一次见到赞云时的样子。

那时他在顿珠的怀里,顿珠拿一块粗布裹着他绑在身上,他一双眼睛一看就和这边的孩子不一样,看得人心软,他当时就喜欢上了这孩子。

后来,赞云长大了,走路早,一岁多一点就会走了,像个小雪球一样连滚带爬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他有时候站着北屋跟前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有时候他从外面回来给他带点小零食吃。

有次买了个肉松面包给他,赞云的眼睛像100瓦灯泡通了电,快乐几乎从眼睛和嘴角流淌出来。

邹老师以为他会往嘴里塞,他不,他接过去以后,掰成三份,第一个递给邹老师,那时候他话还不怎么会说,口齿不清地说:“吃,吃。”

邹老师的心被融化了,这种单纯干净的人类最初的感情最让人动容,就算过了多少年,他也不会忘了啊。

可是这孩子不知道去哪了。

他这会想起他来,不再有那些坚硬的带刺的东西,只想起他柔软稚嫩的样子。

他心里牵挂着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担心他一个人离开了白川流浪在外头,想起这些他才知道,他原先想和他划清界限不过是赌气。

后来有人告诉他在菜市场那块看见赞云了,那人欲言又止,摇头又叹气。

邹老师下了班马上蹬着自行车去了菜市场,转了两圈也没看见人,等了三天才终于见到了人。

他蹲在地上,那么大的个子看起来却还是单薄的,脚上的运动鞋原来是白色的,现在被均匀地盖上了一层污渍,几乎像是灰色了,前面的折缝处开胶了,张着一个口子,他的神色却透着一股老练。

邹老师干涸的眼睛里几乎落下泪来。

既是对一个倔强少年的共情也是对他心爱之人的愧疚。

“赞云,”他嗫嚅着叫了一声。

那天赞云跟着邹老师回了家,但他没停止过打工挣钱,从他十四岁他再没停下来。

十几年后,赞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问自己,他这么拼命赚钱是为了什么?他好像失去了目标。

对面三楼的那扇小窗户终于亮起了灯,他的心跟着晃了一下。

他看见安颐的脸短暂地出现在窗口,“刷”地一声将窗帘拉上,那窗口又恢复了漆黑,像她不曾出现过一样。

他的手机有消息进来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明天中午你想吃什么?

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的简笔速写,头发拢在一侧的肩头上,能一眼看出来是她。

他的大拇指在她的头像上抚了抚,回了一条:

以后都不用麻烦了,我朋友会来帮忙。

他觉得心里抽疼了一下。

他仰着头,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听见了黑夜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隆作响。

再不会有什么东西能打倒他,他不会再任性作贱自己,他会好好活着。

这是他在邹老师弥留之际许诺过的。

那天他把头埋在邹老师的枕头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送走他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亲人,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爸,对不起”“你先走,去看着我妈,告诉他,我会好好活着,你们尽管放心”“跟我妈讲,你是个合格的父亲,没有一点亏欠我的地方,是我浑”。

邹老师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声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安颐洗完澡才看见赞云的消息。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她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手机,看见那条消息,她觉得一桶冰水照着她泼过来。

她觉得冷,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头发上纷纷扬扬的水珠打湿了她睡衣的前胸,她才机械地想起来要吹头发,她把手机放下,拿出吹风机。

这把吹风机是她贪便宜买的杂牌,声音大得像开坦克一样“轰隆隆”,这声音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一声细声细气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溢出来,像一道闸门再拦不住后面奔腾的河流,那澎湃的河流从她的眼睛和嘴里汹涌而出。

她以为白川在治愈她。

这里的人用各种方式给了她温暖,赞云,她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一开始就没有一点生分,他像镇子外头的山一样可靠,她在他身边感觉安全。

他说你找镇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帮你,就是这样的人,也冷冰冰拒绝了她。

她也许不配得到任何温暖。

头天下午税务所的人打电话通知她,补税加滞纳金她一共需要支付九十三万七,这还是她找的财税公司活动后的价格,

“这是看在你们是初犯,态度又很配合的基础上,网开一面,不然远远不是这个数,你们尽快处理,按时缴纳,不然后果自负”。

她点头哈腰说着感谢的话把电话挂了。

从那一刻开始,她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她看见窗外的阳光金灿灿地照在对面的墙上,那么温暖,但一切都不属于她了。

她不再想做一个兢兢业业的西西弗斯无止境地往山上推石头,她想做点疯狂的事,不枉费来这个世界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