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我老板走了
“我,大个子”,赞云答了一声。
那时候,安徽佬一家总是叫他大个子,老的少的都这么叫,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是不是还记得,听说老头和老太太早几年就不在了,不知道来开门的是谁。
铁门被哗哗地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全白了,个子瘦小,脸上都是褶子,这人他自然是认识的。
她是安徽佬后来娶的老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说一口难懂的方言,来的时候年纪不小了,被走街串巷的安徽佬捡到了,两人就凑了一对,为此当年镇上茶余饭后还热闹了一阵。
当年她才三四十,还是年轻妇女的模样,如今应该年纪也不大,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
这瘦小的老太太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赞云,见是个身材魁梧,脸庞清瘦的男人,她刚想说不认识,再仔细一看,这张脸可不就是熟悉吗?
她可没见过第二个有这样眼睛的人,只不过当年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要是不说,她还真不敢认。
她脸上有了点笑意,说:“是你啊,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赞云说是,叫了声,“云姐”,跟她寒暄了几句。
云姐把他让进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别人,从前总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品山也不见了,只有一些零星的东西东一垛西一垛摆着,显得院子很空旷。
安徽佬病之前,整天喝得醉醺醺瘫在床上,估计生意早就没法做了。
“强哥还是老样子?”赞云问她。
云姐的脸一下垮了,说起来哀哀戚戚。
“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是熬时间,肝啊肾啊早就坏完了,原来以为早就不行了,没想到一天挨一天还拖了这么长时间。当年劝他少喝点酒,死活不听,说死了就死了不用我管,谁劝跟谁发脾气,这下好了,真把自己喝死了,又不想死了,人瘫在床上不能动了,那双手天天抓着我胳膊,掰都掰不掉。我对得起他了,伺候他这么多年,没有享过一天福,也没个后,他眼睛一闭干净了,可苦了我了。”
赞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她,说:“买点吃的,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
云姐推了两下接过去,开始抹起眼泪,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来福呢?”赞云问。
云姐把手往西边的屋子一指,说:“也没多少时间了,也要走了。这两天东西不吃了,水也不喝了,整天在屋子里趴着。他们俩倒好了,商量好似的,倒是不寂寞了。”
赞云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一大包狗粮,觉得那狗粮重得他都拿不住,他走向云姐指的那屋。
屋里阴暗,堆满了杂物,几件家具歪扭七八地放着,缺胳膊少腿,屋里一股说不清的腐败的味道。
赞云站在门口环顾屋子的四周,没看见来福的影子。
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这是他和来福的暗号,声音落下,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哼哼声响起,那声音气若游丝,他一下就觉得胸口痛。
他循声找过去,在屋子的角落里,在一张桌子下面找着躺在地上的来福。
它睁着眼睛似乎想抬头又没抬起来,看见赞云,哼哼了两声。
赞云迈腿过去,跪在它的身旁,把它小心地抱进怀里,它的肚子摸起来冰冷,它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朝他摇尾巴,拿鼻子拱他。
它变得瘦骨嶙峋,背上的骨头突起。
赞云把脸埋在它的皮毛里,觉得一股热意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总在告别,总在见证死亡,把一个个至亲送走,他的心里留下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洞。
来福的呼吸变得很清浅,身体一下接一下在他的脸下起伏。
“到时候了,是不是?”他轻声说。
“你怎么不去跟我说一声呢,忒不地道了,咱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怎么也要跟我告个别啊。你别怨我不把你领回家,你是有主的,我没办法,再一个,我家里的怕狗,我怕吓着她。”
来福掀了掀眼皮,想看看它的老朋友,它听见赞云压抑的哭声,它想像往常一样拱拱他,但它已经做不到了。
多年前,年幼的它善解人意地站在一个彷徨无助的少年旁边,安慰他,多年后,少年长成了男人,他陪着虚弱的它,送它最后一程。
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分享着只有他们知道的回忆。
院子里又响起金属拖在地上的哗哗声,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屋子的一角,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
时间像凝固的固体,横亘在屋里,它一点点融化流走,也带走生命。
赞云的脸埋在来福的脖颈里,一只手有一次没一下地轻轻顺着它的脊背,轻轻地跟它说话。
“你和强哥一起走吧,你们在一块儿搭伙搭了一辈子了,互相都熟,有个伴,不要怕,慢慢走。我会一直记着你,到死也忘不了咱们在一块儿的那些日子,我心里感谢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被喉咙里的一块硬块卡住了,缓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那些年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你陪着我,现在有人陪我了,你放心。你见过她的,天天见了你就跑那个,胆子小了点,但其实心软得很,要是今天她跟我一块儿在这里,她肯定哭得抽抽了,这人一点坏心眼儿都没有,我整天跟在她后面替她提心吊胆,操不完的心,但我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看见她在我家里待着,看见她好好地在我旁边睡觉、吃饭,我就开心得要命,其它我什么都不在乎。前面几十年我过得不好,父母缘分浅,一个人自生自灭,所有的运气都花在她身上了,也不知道怎么地,她这样的人就突然跑到我跟前,跑到白川来了,然后十几年后还能跟我在一块儿,娇娇声娇气地说爱我,就跟做梦一样。她跟我在一起这两个月,我有时候无缘无故在夜里醒了,悄悄地听她的呼吸声,然后伸手摸摸她,也不敢大动,生怕她突然消失了,好得不像真的,像做梦。我天天恨不得拿手揉她,把她揉成一团,我不敢让她知道,我还想让她痛,一天里有八百回想X她,她看我一眼,拿手摸摸我的胳膊,在我面前扭两下腰,仰着头咕咚咕咚喝水,撅着屁股弯腰捡东西,我的脑子里就只想到一件事,但怕吓着她,怕她吃不消,从来不敢让她知道,她是我的心头肉。这两天她跟我怄气,我实在是有点难受,什么都干不了,魂都丢了,连你好多天不来我都没注意到。你放心吧,好好走,我总有办法让她消气,让她一辈子跟我在一块儿,就是操一辈子心我也高兴。下半辈子我也有了寄托,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过些年,我和她要是也去了下面,咱们再一块儿玩,到时候她要是还怕你,你别吓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