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工匠迷宫

水晶尖塔的塔主办公室,在大清算尘埃落定后的第三十一天,迎来了四位大巫师。

这个数字,安提柯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颇有些意思。

三十一,既不是整数,也不是什么特别吉利的数目。

一个平凡的、不会让人特意记住的天数。

可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一天,不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被人察觉的河床里悄悄积蓄,等到这一天,水位刚好漫过了那道槛。

罗恩是第一个到的。

萨拉曼达比他晚了约莫一刻钟,踩着拖沓的脚步走进来,袖口还沾着什么东西烧焦的痕迹,也不知道是路上遇到了什么。

他一进门,就用大手拍了一下罗恩的肩。

随后就在最宽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哐”的一声,椅腿发出低沉的哀鸣。

维纳德走进来的时候,手边夹着本厚厚的册子,进门前还没放下。

他向安提柯点头致意,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室内陈设。

克洛依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黑色丝绸没有重新绑回去,灰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透亮。

看到人到齐,安提柯没有立刻开口。

招了招手,水银夫人端着托盘在几人之间走动,都续上了一杯茶。

等这些都安顿好了,他才坐回到自己位置上,看向众人。

“工匠迷宫,我需要先说一件事——它是什么。”

萨拉曼达手边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不说话,但耳朵竖起来了。

“造物主在漫长的岁月里,留下了很多让外界看见的东西。”

安提柯缓缓讲述:

“宏大,完整,令人叹服。

可你们应当都清楚,每一个能被拿出来展示的成品背后,都有无数次被掩藏起来的失败。”

“工匠迷宫,是祂给那些失败留下的地方。”

“这是祂唯一一个不需要完美的空间,或者说,迷宫是祂在面对自己时,唯一诚实的地方。”

“进去之后,你们会看到很多造物主认为失败的东西,不要急着判断它们为什么失败。”

他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

“先想想,它们试图成为什么。”

克洛依摸了摸习惯性带着的手杖,没有说话。

罗恩看向安提柯,等他说下去。

“关于进入权限,你们需要了解三点。”

安提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第一,外围回廊的踏入,需要持有造物主一系巫王的认可,这一点我已经替你们解决了。

第二,迷宫会主动阅读来访者,根据你是什么样的人,展现与你最相关的内容。

你们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在踏入的那一刻已经被决定了。”

“第三。”他将茶杯放回原处:

“内室,那是造物主意识沉睡的地方,只有古代炼金士可以进入。

任何其他人试图踏入,都会被剥离。”

维纳德有些困惑:“剥离什么?”

“取决于你带进去的是什么。”

安提柯的回答暧昧不清。

这并不是他想要故意制造悬念,实际原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补充,像是随口一提。

但在场的几个人都足够聪明,没有人把这个“随口”当真:

“任何人都可以唤醒祂,但需要面对祂的问题。

答错了,祂会继续沉睡,提问者的一部分也会被永远留在迷宫里。”

克洛依抬起头:“什么问题?”

“没有人知道,每一个进过内室的古代炼金士,都没有告诉任何人祂问了什么。”

安提珂直视着对方的灰眸:“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窗外的风把什么吹过了穹顶外侧,发出极低微的一声,随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萨拉曼达拍了拍腿站起来:

“那就走吧,杵在这里想太多也没用。”

安提柯送他们到走廊时,对罗恩三人说了一句:“你们先去。”

看到对方频频把目光投向维纳德,另外三人都很识趣的来到外面等待。

维纳德看到办公室大门被关上,站在原地,没有问为什么。

安提柯走回书桌边,视线落在水银夫人正在擦拭的茶壶上。

“这些年我教你的那些东西。”

他随意开口说道:

“机关精度,能量循环,造物逻辑……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是术。”

“说得对,只有术。”安提柯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自己也是到近些时日,才隐约摸到‘道’的边缘。”

维纳德抬起眼睛看他,没有说话。

“水银夫人,你很熟悉了。”

安提柯回头看了眼那个正在收拾茶具的身影。

“你觉得,她缺什么?”

维纳德摇摇头。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任何一个机巧师面对水银夫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进行技术层面的评估。

她的结构无可挑剔,响应精度超过了任何一个维纳德所见过的人偶,情感模块完整到让人不自觉便会将她当成真人对待。

可他一直没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就没有开口。

“其实我知道她缺什么。”

安提柯显然不指望这个昔日自己门下的学徒能答出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给她。”

水银夫人收好了最后一只茶杯,轻轻退到侧厅帷幕后。

帷幕重新落下,室内只剩下两人。

“所以我做了两千年机巧人偶,至今距准巫王仍差一道坎。”

安提柯有些遗憾:“工匠迷宫的外围,有那些祂后来视为‘不够完美’而搁置的东西。

我让你跟着去,是因为那里有一个我至今还没看懂的答案。”

他转过脸,直视维纳德。

“你或许比我更适合看懂它。”

维纳德点了点头,拎起腿上的工具包,起身。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走向约定好的出发地点,另外三人已经在等候了。

通行令在安提柯手里激活的那一刻,空间质感就不同了。

小棋盘就悬浮在附近的维度折叠处。

那些独立格子的轮廓被拉缩,密集而均匀,如同浮游的荧光鱼群。

这片虚数空间的底色是透明的,像那种纯水在很深的地方呈现出的透明,你知道它有深度,却看不见底。

五人并行,萨拉曼达走在最外侧。

在任何陌生地方,他都习惯站在最容易被攻击的位置。

克洛依走在罗恩左后方,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罗恩侧过头,注意到她眼神的焦点有点偏。

“怎么?”他低声问。

克洛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