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亲吻她(第2/3页)

妈妈嫁给了那个家暴男。后来周六才知道,妈妈每寄给她一次钱,都要挨丈夫的一次打。

走投无路的妈妈向她哭诉。周六能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她十八岁,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妈妈的血。她恨不下去,爱得痛苦。

她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办法,也没有钱去请律师。于是在雨夜里穿上了那件雨衣。她拿着水果刀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自焚式解脱痛苦。

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想,如果永坠地狱,就再也不会受到爱的折磨。

她十八岁杀死一个男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未来。

她一度以为割肉还母,就能够得到解脱。

但当在警笛呜咽中,她回过头,有没一瞬间想过妈妈会爱她呢?

周六也有过片刻的渴望。

如果我付出一切,你会停下来,爱我一次么?

结果,她看见了妈妈的肚子。

原来,在周六孤注一掷的时候,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健康的孩子。

这次,不会再是个哑巴女儿了。

那一刻,周六彻底解脱了。

有人想要浴火重生;

有人却只愿引火自焚。

她想摧毁自己的肉身,还掉这一身血肉。沉入深海,永远不再来这一遭世间。

……

在遇见风暴之前,十八岁的周六没想过好好活下去。

她得到了爱,她以为那是火柴。

她愿意在幻觉中死去,却真的活下来了。

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名字叫“风暴”。

那就是周六的全部、所有。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只想维护那安全稳定的小家。

这场阴雨从出生下到了现在。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前进,而是恐惧。

周六对于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自己的妈妈。

这唯一关于爱的关系,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阴影。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但周六这辈子只被妈妈爱过,那吝啬的,施舍的爱,就是周六认知里的全部。

当她看见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时候。她应该欣然接受,去吻它、爱它。

但她是周六。她遍体鳞伤、死灰复燃中走来。

她才接受了短短几个月的新生,就要她抛却过去的十九年的疤痕。她没有那么健全的人格,在选择为了妈妈杀人那一刻,她的爱已经把自己给烧成灰烬了。

她恐惧,退缩了。

她不敢面对风暴,不敢去看那小拇指。她感受到了那纯粹的,狂风暴雨般浓烈的爱意,却像是乞丐一样自残形愧。

周六讲完了属于她的一千零一夜。

她也知道自己在今天犯下了大罪。如果有人热忱地爱你,至少你不应该落荒而逃;就算不知如何回应,也不应该伤害一颗爱她的心。

周六想: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值得那样的爱。

雨夜的街道上,她戴着兔子面具,一直往前走。

一开始是走路,后来变成了在雨中狂奔。

她失魂落魄,却没有眼泪。

当你知道哭只会被嫌弃后,就不会再使用这种拙劣的,索要爱的手段了。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外面下着大雨,自己的头顶却下着小雨。

她以为是屋顶在漏雨。

抬头却看见了,是蹲在她头顶的触手在漏雨。

它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漏雨的部分,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缺口。

看什么看,杀死——

不,杀死我吧。

周六又换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认为它找不到她了。

但很快,脑袋上就一沉。

许久之后,它忍不住说:音音,我们一定要蹲在垃圾桶边上么?

这个夜晚,她不停地换地方,想要躲开它。

它不停地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想要独自一人。

那正好,风暴又不是人。

她一次次推开它的触手。

它一次次地挡在她的脑袋顶上。

她的心千疮百孔,又一次次被拼起。

……

在那一天,风暴看见了自己绝望的爱人。

她竟然认为它会抛弃她。它已经认定了她是一生所爱。风暴这个种族的情感是很忠贞的。它喜欢上了就不会放手,除非它死去。

风暴安静听了完周六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寂静之海。

风暴语气很平静地说,如果是在刚刚被灭族的那几年里遇见了周六,就算不杀死她,它也绝对不会爱她。它最多会留她一条命,把她送回岸上。

如果你刚刚死灰复燃,怎么敢去爱呢?

你想要拥抱自己的爱人,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千疮百孔,正在往外漏着水。

距离寂静之海沉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它的周六却只有十九岁。

它蹲下来,阴影罩住了她的脑袋。

那触手安抚地拍拍她。

亲爱的音音。

你说你懦弱,你说你是在爱里面的胆小鬼。

不,你是英雄。

在周六的故事里,妈妈不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周六不好,是因为她羞愧。

那个周六孤注一掷,玉石俱焚,愿意赌上一切去成全自己爱的人。那是很伟大的牺牲,周六是真正的英雄。

她不敢面对你,是因为在英雄面前,懦夫总会自残形愧。

她如何面对你呢?她只给了你一点点的爱,你却付出了全部。

世界上还有比爱周六更加好的事情么?

周六说自己是懦夫,风暴说周六是英雄。

她说自己不值得爱,风暴说,她的真心比星星还要珍贵。

……

周六坦白了自己犹豫、怯弱,期待一场狂风暴雨再次摧折她。

但她抬起头,天衣有缝的触手下,只漏下来了几滴细雨。

如果我恐惧新生,不要怜悯我。

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没有人看见周六的渴望。风暴能看见。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除非你也曾如此走出那片寂静之海。

同样遍体鳞伤,同样死灰复燃。

同样无数次想要死去,又不甘挣扎。

上天啊,请赐予这一对小儿女,永不分离的权利。

她扑进了它的怀里。

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新生已经降临。

兔子面具下,开始下起来了一场无声的雨。

那雨慢慢地往下滴。

最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呜咽。

她终于愿意掀开面具去看它。

面具下是一张全是眼泪却没有表情的脸。

它的触手是强效粘合剂。

她可以在今夜碎成一千片,又在它的眼睛里重新被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