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

崔昂抬眼看向她。

卢静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便是小满那丫头。说来也奇,那丫头刚到我身边时,又黑又瘦,个头不高,气色也弱。来了这里,竟出落得这般康健红润,足见咱们府里是极养人的。”

“只我记得,郎君从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还不许她进屋……许是有些误会。小满也与我解释过,说是头一回见郎君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实在慌了神,才手足无措地出了错。她原是做事再利落不过的人。”

“郎君觉得,小满如何?”

崔昂放下茶杯,双手平按膝上,坐姿笔直如松,只道:“这事劳你费心张罗。”

卢静容:“都是我应该做的。”

“便由你来定。你觉着谁合适,便是谁。”

崔昂一说出口,卢静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觉得崔昂这么好说话,卢静容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那我便安排了。小满那丫头若知道这好消息,怕是要傻了。我让柴妈妈先调-教她几日,再送到郎君跟前,总不好让她失了礼数。”

崔昂微微颔首,“你安排。”

崔昂离去后,柴妈妈进屋,听卢静容说完,几乎不敢相信:“竟成了?”

卢静容:“还得劳妈妈费心,好好教教小满规矩。”

柴妈妈怎么也不敢相信,院里这么多水灵的丫头,最后竟是这个憨实的小满攀上了高枝,往后对这丫头,怕是得客气几分了:“少夫人放心,都交给我。”

卢静容:“对了,给她裁几身鲜亮衣裳。”

“是,我这就去办,穿戴用度,什么都备起来。”

崔昂行在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丫头拎着扫帚往庭院那去,脚下几不可察地缓了缓。

千漉扫着庭中的落叶,忽然感觉有人看自己。

回身,见崔昂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她。

千漉福身行礼,唤了声“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千漉过去,对上崔昂的视线,只觉得今日他这眼神有些古怪,看得人不大舒服。

千漉将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压下,垂眼盯着地面。

崔昂却未吩咐什么,只那么看着她。

千漉有点扛不住崔昂的打量,便开口:“少爷,可有吩咐?”

“日后不必做这些粗活,回去歇着吧。”

啊?

千漉愣住。

“回去吧。”

不用干活自然是好的。

“是。”

千漉回到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崔昂那几句话和那眼神,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柴妈妈竟真把她扫地的活儿安排给了别人。

千漉更摸不着头脑了,柴妈妈又把她叫进了屋,上下打量她,久久不语。

千漉被这种打量猪肉般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柴妈妈,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

柴妈妈看着千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复杂,真没想到小满这丫头竟有这样的造化。

她上前拉住千漉的手腕,将人带进里间,忽然“哎哟”一声:“这哪是姑娘家的手!”

柴妈妈扳过她的手对着光细看,见掌心交错着新旧茧子,指甲盖边缘布着细细毛刺,指节也显得粗实。

“从今儿起,洒扫浆洗的活计一概不必沾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便挖了一勺香膏,不由分说往千漉手背上抹去,“少夫人特地赏了羊乳膏,每晚睡前拿蜜水化开敷手,过半月若养不回嫩豆腐的样儿,你只管来找我。”

千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警惕地望向柴妈妈:“柴妈妈,你找我什么事?”

柴妈妈笑了笑,也没继续套近乎,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给你。”

“少夫人怜你与你娘不易,特特开了恩,往后每月多给你一两银子,你娘在外头也不必辛苦了,只管享清福便是。”

再加一两银子,那可比芸香的待遇都要高了。

一时半会,千漉想不通卢静容突然给她升职的原因,再怎么样,她也越不过芸香这个心腹去吧?

千漉:“为何要给我加月钱?”

柴妈妈见她直愣愣站着,浑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心里暗暗摇头,这性子好像有些太硬了。

“少夫人赏了你恩典,要抬举你去伺候少爷。”

伺候?是哪种伺候?

千漉被这消息惊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妈妈瞧着这傻样,忍不住多说几句:“就你这性子,硬邦邦的,到了少爷跟前若还是这样,只怕也留不住人。少夫人虽赏了你这造化,这福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你须记牢了,往后在少爷身边,说话务必软和些,少爷要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乖巧听话最是要紧。”

“少爷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务又耗神,你得多体贴,见他累了便主动些上前伺候,揉揉肩、说些软话,得像那柔蔓的藤萝一般,柔柔顺顺地倚着才是……”

千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一瞬间有些思考不过来。

特别是柴妈妈后面甚至还讲起了如何勾引的细节操作,千漉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糊住了。

假的吧,卢静容不可能看中她吧?

千漉打断了柴妈妈的污言秽语:“柴妈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这丫头听闻这消息,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真假。

倒真是个傻丫头不成?

“我怎会拿这种事来诓你?”柴妈妈一把抓起千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院里这么多丫头,偏就选中了你,为着什么?还不是因少夫人觉着你忠厚老实,又向来伶俐,没那些歪心杂念……你将少爷伺候好了,来日生下哥儿,自有你穿绸裹缎的日子,怕是姨娘也做得。这府里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要攥紧了!”

“只是有句要紧话你得刻在心里。这恩典是少夫人赏的,来日出息了,若敢忘了根,少夫人自有法子治你,你可晓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