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崔昂躺了一会,再也不得入眠。

直到窗隙中透过光,崔昂起身披了件外衫,走至案前,取纸提笔,立在案前细细勾勒,脑中灵感源源不断,很快化为清晰的线条,添色、标注,崔昂画完之后,拿起纸端详片刻,又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长匣,放入其中。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将长匣交给思恒。

“按此图所写,着人去办。”

“是。”

思恒退下,千漉进来了,瞅了眼崔昂的神色,看上去好像没有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她将一个双层提梁食盒放在案边,道:“少爷,今日暑气重,我新做了几样清爽的点心。你若在官署胃口不佳,可用些解腻。”

又想,崔昂平时也不太爱运动,总伏案工作,一坐就是半日,年轻时或许没什么,等年纪大了,职业病便出来了。

“您整日伏案劳神,气血易滞。若能隔半个时辰起身,略走动几步,舒展舒展身子,活络筋骨,肩颈便不易酸乏了。”

崔昂应了声,似乎因为她这一番关心的话心情好了不少,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午后,馆阁内闷热。

崔昂从案前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案角食盒,感觉有些腹空。

打开盒盖,里头是八块小巧糕点,分作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花样,各一对。崔昂拈起一块荷花糕,入口绵软清甜,带着荷叶清香,果然爽口不腻。而后又取了一块梅花糕细品。

同僚郭通恰巧过来寻他说话,一眼便瞧见那精致点心,不由得走近:“临渊,这点心模样别致,哪家铺子的新品?”

崔昂将口中糕点咽下,方道:“是从家里带来。”

郭通哦了一声,目光在那糕点上游移,颇有些眼馋,却不好意思开口。崔昂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食盒盖子合上,问:“可是有事?”

……

傍晚回府,崔昂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千漉:“清甜合口,你手艺不错。”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用打开,也知崔昂全吃完了。

崔昂又问:“那梅花糕香气清幽,是如何制的?”

千漉便将大致做法说了一遍,如何取梅花浸蜜,如何和面。

崔昂听罢,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当值时,午后神乏,用它佐一盏茶,倒也略添精神。今日起身走动了几回,肩颈也松快些了。”

话都到这份上了。

千漉道:“少爷若不嫌,往后每日我都为您备一匣点心小食,您带去官署,疲乏时也好垫补。”

崔昂微微颔首:“也好。”

所以职场中,切记自己主动找活干。

千漉虽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揽了这么一桩事,但看在崔昂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每天都抽出空来琢磨一下给他带的小零食。

得了闲,千漉凭着对牌出了一趟府。

林素行动力极强,已在街市赁下一个小小铺面,卖些拿手汤饼熟食,生意颇是兴隆。见她出来了,吃了一惊:“怎地出来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千漉知瞒不住,便将这半月来际遇说了,末了道:“……少爷给了对牌,许我自由出入。”见林素神色惊疑不定,忙竖起手起誓,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少夫人的事,是少爷看重我的才能,才调我过去的。”又将织月诬陷、自己罚跪之事简略说了。

林素道:“你这倔丫头!纵少夫人冤枉了你,服个软又怎了?偏要犟着……罢了罢了,如今去了少爷院里,可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信重。”

千漉晃晃林素的胳膊:“是是是!”

千漉细细问林素的铺子生意,得知她还请了一个帮工,每日食客不断,所做皆能售罄。千漉发觉她娘很有生意头脑啊,一个人都可以赚大钱,用不着她了。

“娘,我说什么来着,凭你的本事,独自撑起门户也尽够的,何苦在崔府里屈就做伺候人的活计?你瞧瞧,日后保不齐便是这京城里有名的食肆掌柜呢!”

林素戳戳她的额头,笑道:“贫嘴!”

午后,馆阁内窗虽敞着,室内仍浮动着燥意。为防典籍蠹坏,室内不多用冰,只置了几瓮清水。

光影被细竹帘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铺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防蠹的芸草辛香,以及旧纸册特有的略带潮意的气息。几张宽大木案整齐排列,堆满待校的书卷,四下极静,唯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细响,偶尔夹杂一两声清嗓或翻页的窸窣。

崔昂正凝神核对一段关内道的沿革,忽觉光影一暗,抬眼便见郭通已凑到案边。

郭通与他同年入馆,性情疏阔好交际,此刻笑嘻嘻地,目光先落在他案角那个细长的食匣上。

那匣子半开着,露出一角素瓷碟沿,隐约可见几样点心的轮廓。

郭通便问:“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崔昂笔下未停,只抬起左手,指尖随意一拨,那匣盖“嗒”一声叩严实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罢了。”

郭通心里啧了一声。

他算是瞧出来了,一见他来,便将匣子盖得死死,这是生怕他要呢。

原没看出临渊是这般护食的人。

郭通在旁边的空案坐下,换了话题:“文友兄又递帖子来了,请咱们后日休沐,去他家的画舫上聚聚,临水纳凉,诗酒酬唱,也好消消这暑气。如何?这回你总寻不出由头推脱了吧?”

崔昂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李文友,卫国公家的三郎,荫补了个闲职,性豪奢,爱热闹,是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里出了名的东道。

他家资厚,在潆河畔置了一条宽敞画舫,常邀朋唤友,招些有名的艺伎乐工佐酒,宴席颇精。李文友只爱玩了些,为人不坏,崔昂往日也偶有赴约。

崔昂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怕是不得闲。”

郭通:“又不得闲?临渊你上回可是答应我了的!”

崔昂看向郭通,眼神清正,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我故意推诿。你我相知,当明白我性情。那般场面,”他略一停顿,选了个委婉的词,“过于喧杂了,我实在消受不起,去了反倒扫大家的兴。”

郭通是知道的,崔临渊这人,年纪轻轻,却跟个修道的老夫子似的,平素里同僚相邀去吃杯花酒、赏赏新晋花魁的曲子,他一概是摇头的。

满脸写着“俗世欲望与我无关”,洁净得让人连玩笑都不敢往那上面引,要郭通说,真是白白浪费那张脸了。

“好吧,好吧。”郭通摆摆手,算是放弃了游说,“你可真是……辜负了这潆河十里灯火,满楼红袖招啊。”

入伏之后,每日的冰盆便不可少了,千漉如今也有自己的份例了,不像以前在栖云院,最多只能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夜里常热醒,闷出一身痱子,只能靠打井水擦身子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