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2/3页)

靴子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昂撑着伞,寒风扑面,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慢慢琢磨着,思路逐渐清晰了。

昭华院。

汀兰与惠心正伺候郑月华梳妆更衣,常妈妈立在一旁,细细瞧着大夫人的神色。

自那日二夫人来过之后,夫人的状态便不大对劲。当天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那双美目里透出的恨意,叫人心惊。

此刻,郑月华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常妈妈见她面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异样的光,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疯狂。常妈妈太清楚自家夫人的性子了,这像是,要豁出去做什么。

郑月华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冠,身着绛紫织金褙子,外罩一件玄狐裘衣。妆容精致,唇染正红,整个人华贵端庄,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冽得迫人。

她抬步欲走,常妈妈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郑月华转头,对她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背,语气竟异常平和:“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罢了。前些日子听说老太爷染了风寒,我这做媳妇的,总也该去问声好,免得又叫人说我这媳妇不懂规矩。”

夫人年轻时性子更烈,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被老夫人立规矩,老太爷也嫌她不够柔顺。她受了委屈,是真敢撂挑子、甩脸色的,气得二老面上无光,终究还是碍着郑家的势,忍了下来。直到八郎出生,这摩擦才渐渐少了。这些年来,虽偶有磕绊,面上总还算过得去。

常妈妈时常想,若夫人没有八郎,恐怕早在这崔家过不下去吧……

她叹了口气,只盼这回,是自己多心了。

郑月华到了主院,并未往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太爷养病的寝居。

门口仆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老太爷正坐在次间的暖榻上,脸色确有些病中的苍白,见郑月华进来,咳嗽了两声。他素知这个大媳妇的性子,而她也是清楚的,自己一向不喜她,平素她是几乎不会主动来眼前讨没趣的。今日竟以探病为由前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捅到他面前的事。

老太爷呷了口参茶,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郑月华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您的好大儿。”

听她这毫不客气、带着讥诮的语气,老太爷眸光一沉,心下不悦。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他眼皮一抬,不怒自威:“你这性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收敛些!如此言行,如何担当得起崔家长媳之位?便是为了昂儿的前程,你也该学着沉稳些。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使性逞气,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听了这番训斥,郑月华或会羞愤难平。

可今日,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是他崔家蹉跎了她半生,如此待她,竟还有脸来教训她如何做媳妇?

“老太爷倒是好大的威风,自家儿子管不好,倒有闲心来管教别人家的女儿了?”

老太爷神色一凛,手中茶盏重重往几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四溅。

郑月华却继续道:“你可知你那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他竟与自己的弟媳,行苟且之事!真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叫外人知道了,还当你们崔家是什么腌臜门户?平日里满口诗礼传家、门风清正,我瞧着,与那市井间的破落户也没什么两样!”

“你——胡说什么!”老太爷眼睛猛地瞪圆,剧烈咳嗽起来,喘匀了气才厉声喝问,“你说守慎跟谁?!”

“就是你最看重喜爱的二房媳妇呀。”郑月华一字一顿,“如今,可算是亲上加亲,如了您的愿了。”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朝外喝道:“来人!”

仆役慌忙入内,见老太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吓得腿都软了。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立刻!”

“是、是!”

不必猜,老太爷口中的“孽障”,除了崔大爷还能有谁?仆役忙去请了。

等待的间隙,郑月华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冷眼看着老太爷气得浑身乱颤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崔德基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爹,这大冷天的,急着唤儿子来有何——”他掀帘入内,一眼看见郑月华,顿时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郑月华回以冷笑。

“爹——”

“跪下!”老太爷不等他说完,劈头厉喝,“你与贺氏之事,是真是假?!”

崔德基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爹……您、您听谁胡扯……”

老太爷一看他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攻心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崔德基慌忙侧身躲开,瓷盏在脚边摔得粉碎。下一瞬,老太爷已抄起榻边那根硬木拐杖,踉跄起身追打过去:“你这孽障!畜生!如今连这等丧尽人伦、猪狗不如的丑事都做得出来!我崔家世代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我今日打死你这混账,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儿子已经跟她断了!再不敢了!”崔德基抱头鼠窜,绕着屋子到处躲,瞥见郑月华抱臂冷笑,顿时目眦欲裂,伸手指骂,“是你——!定是你这毒妇在爹面前嚼舌!你这妒妇,就见不得我好!”

“你还敢攀咬!”老太爷闻言更怒,拐杖挟着风声落下,“自己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怪旁人!我今日就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逆子,免得日后列祖列宗面前,我无地自容!”

“爹!饶了我吧!哎哟!儿子真知错了!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啊!”崔德基被打得惨叫连连,最后只得“扑通”跪下。

老太爷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息片刻,厉声道:“跪好了!”

随即,那拐杖又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崔德基的背上,闷响声声,夹杂着崔德基的哀嚎告饶。

郑月华欣赏了一会,见崔德基边挨打边狠狠瞪向自己,她嘴角的讥诮更浓。终于,她不再多看,转身,退出了这混乱的屋子。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堆积起一片纯净的洁白,仿佛真能掩盖这宅院深处的所有污秽。

真是一出……荒唐透顶的闹剧啊。

郑月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雪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不知大爷究竟犯了何等大错,老太爷在房中动家法,打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