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崔昂投在地上的目光,倏地抬起,紧盯她的脸。

声音带了几分不悦:“……还说什么将命给我,都是说瞎话唬人的,早知你并不诚心,那我们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千漉抬眸,与崔昂对视。

“大人,我愿意为奴为婢,也愿意旁的,只是若入您后院,可否……容我求些余地?”

崔昂心头一跳,听到她后头的话,嘴角迅速压了下去。

“你莫不是看我好糊弄,戏弄于我?既不愿,直说便是,何苦这般言语周旋?”

千漉:“我愿意为奴为婢,终生侍奉大人。”

“入后院,伺候大人,我也愿意。只是想着……为自己求一求。若日后大人厌弃我之时,能否放我离去?我不愿在内宅枯守到老、了此残生。只想求大人这个罢了。”

崔昂盯着她,脸黑着:“不会有那一日。”

千漉平静地望向他:“我蒲柳之姿,无甚长处。女工不会,琴棋不通,舞也不成,更做不得半分柔婉之态。只怕自己遭厌弃之后,便枯萎在后院里,届时若大人烦了我,我便活不成了。只想求个大人口头的保障,仅此而已。”

崔昂心里忽地不痛快起来,怎么就把自己说得这般一文不值。

“你放心,我不会如此。”

见她垂着眼,神情哀哀的,他心下一软,语气也不觉放软了些:“你想要个什么保障?”

“想以五年为期,此期间,我自尽心服侍大人,若期限到了,大人对我淡了,便放我走,若大人还愿留我,便还照旧。这样可行?”

乍一听,好似并无不妥。

面前人低着头,崔昂看不清她神色,正要点头应下,心下却倏地警醒。

琢磨她这话,五年……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崔昂明白了。

她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若他应了这五年之期,便意味着——不能留下孩子。

若有了孩子,便无所谓放不放了,她注定要留在他身边。

她……不愿与他生孩子。

想到这一层,心口一凉。

崔昂盯着她,想再开口逼迫,可那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大人金口一开,定不会食言。”

“嗯。”

这一应,心口便泛起了苦涩。

室内沉寂片刻。

千漉主动上前,开口问道:“天色不早了,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对上她目光,又偏开,喉结动了动,道:“明日我便派人处理你娘的案子,你先在这里住下。待诸事落定,再谈你我。”

“好。”

千漉被仆役领着去了东厢房。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了自己寝房。

躺下时,还有些恍惚。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这一夜,心被她弄得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回想方才种种,说的话,做的事,哪一件是他平日冷静时做得出的?

竟跟中了邪一样。

都不是他了。

崔昂独自在屋里细细回想,他一向如此,每做完决定,或是办成一件事,总要反复推敲、纠错。只是这一次,他分明察觉自己做得不妥,却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欢喜压了下去,让他忽视了那些隐隐的不安。

崔昂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心想。

他已经纠正过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在的轨道上。

日后她成了自己的人,他自会待她好,宠她、爱她,她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又何错之有?

这样想着,他便怀着期盼,沉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思恒便敲开了千漉的门,将和离文书交给她。

“小满姑娘,大人已吩咐下去,全力查办此案。一有结果,我即刻来告知您。”

千漉:“好。”

“大人说了,昨日约定之事,他都记着。小满姑娘今日可先归家,待事情办妥,再来接您。届时……再谈后续。”

千漉回家时,林嫣如正守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她:“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

林嫣如:“小满,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她不太相信千漉的说辞,去寻苏娘子,哪用得着大晚上去,还要过夜?

“嫣如姐,你放心,我没事。”千漉拍了拍林嫣如的手,“昨夜没睡好,我先回去补个觉。还得麻烦你晌午唤我一声。”

见千漉不肯说,林嫣如便也不再追问,只点点头:“你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

五日后,外头有人叩门。

千漉在门口与人低声说了几句。

等千漉转身回来,林嫣如问:“谁来找你了?”

千漉:“嫣如姐,我娘的事有消息了,我出去一趟。”

林嫣如满脸担忧,千漉便解释道:“嫣如姐可记得每日来取糕点的那个小哥?”

林嫣如:“莫非……”

千漉嗯了一声:“我那天便是去求那位大人帮忙了。嫣如姐也知道,我原在他手下做过一年丫鬟,还有些主仆情分。那日我其实是闯进州衙去求他了,今日来人,想必是案子有了眉目。那位大人是个清正的好官,想来很快我娘便能没事了。”

林嫣如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哦,那太好了……”

千漉回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林嫣如见她带着包袱,有些吃惊:“小满,你这是……”

“我今晚应是不回来了。”

林嫣如动了动唇,想问什么。

千漉:“嫣如姐,有些事……我之后会跟你说的。”

林嫣如握住她的手:“好,小满,你万事当心。”

日暮时分,千漉踏进了州衙后宅。

仆役将她领到上回住过的东厢房。

不过五日,里头已完全变了样。

上回来时还是寻常客房模样,陈设简单,并无多余装点。如今床幔窗纱都换了新的,不仅铺陈用具全数更换,连床、案、书架这些大件家什都换了,还添了一架妆台。整个屋子瞧着,竟有几分像盈水间那间耳房,只是更宽敞些。

千漉放下包袱,拉开柜门。里头齐整整挂着一排衣裳,红绿黄粉紫,都是鲜艳颜色,款式也是润州时兴的年轻女子样式,料子一摸便知贵重。她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一角。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仆役在廊下道:“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千漉应了一声,随人去了。

还是那间书房,屋里灯火明亮,崔昂坐在会客区,见她进来,轻咳一声。

千漉在他身侧坐下。

崔昂:“今日一早,许茂财已拿获归案。审了一日,该招的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全。明日便能定罪。”待他这个知州签署定判,案子便可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