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千漉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崔昂正从里间的小房间出来。
好几回,总见他那里出来,偶尔门开着一道缝,能窥见里面的一点空间,像是间小小的休息室。
她将点心搁在案上,见崔昂看过来,便道:“我找本书?”
“嗯。”崔昂走向书案,“你自便。便是我不在,若有需要,只管来取便是。”
千漉哦了一声,到书架前。
崔昂这里的书品类驳杂,五花八门,有些书肆里寻不到的——诸如稗官野史、志怪杂录、冷门的诗词戏曲、民间传说……什么都有。她挑了几本搁在一旁,抬眼见崔昂立在案前,正提笔练字。
千漉走过去,纸上写着一个“千”字。
她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笔,崔昂搁笔,这才侧头看向她。
纸上那两个字,正是她的名字。
崔昂:“此名是你自己取的?”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崔昂弯起唇角:“很适合你。”
天气热了起来,窗外虫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室内愈发静了。
崔昂腰间佩着那块喜鹊玉佩,千漉伸出手,指尖触上玉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往上,慢慢顺着衣袍划上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窗外的光斜斜投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一角。
两道影子交叠,不知过了多久,又分开。
脚步声起,须臾,室内便只剩一人。
崔昂立在原地,脸上晕开两团红色。
抬起手,摸了摸唇。
-
月底,崔昂收到一封信。
看完了信,他心情颇好,踱到东厢房,千漉正埋头作画。崔昂在屋里晃来晃去,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那人仍没注意到自己,便清咳一声。
千漉转头:“……嗯?”
崔昂:“你伏案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
千漉看着他。
崔昂:“要不要去后面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绿荫浓密的小径上。
夏日已至,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再热些,便不好出门了。
不知名的小虫叫得烦人。
崔昂听着那声,心躁了起来,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你……”
千漉停下来,两人站在树下。
看崔昂有话要说,千漉便停下来,两人在树荫底下站着。
崔昂想了想,还是等确定了再说吧。
“再热些,出去玩便不大爽利了。便想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千漉:“要不要去爬山?”
爬山?
崔昂有些意外,他倒是许久不曾登山了。
“你喜欢爬山?想去哪座山?”
崔昂任职期间,不得离开所辖州城,只能寻近处的山。
千漉:“翠屏山吧?”
来回一天也够了。
崔昂:“好。下回我休务,与你同去。”
这日清晨,两人乘马车到了山脚。
小厮们正收拾东西,千漉道:“你们两个不必上去了,在这里等着吧。”
两个小厮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崔昂。
崔昂:“嗯,你们在此等着。”
两个小厮便在山脚的茶棚里歇下了。
千漉径直背起行囊往前走,崔昂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
“东西给我。”
千漉:“不妨事,不沉的。我拿着吧。”况且,是她不让小厮跟来的,这行囊自然该她来背。
崔昂的手按上行囊的背带,轻触着她肩头,“我在这儿,哪轮得到你拿?”
他既坚持,千漉便松了手。
里面可装着不少东西,崔昂的笔墨纸砚、食盒、茶水,着实有些分量。
崔昂背好:“走吧。”
崔昂虽是文人,体力倒比千漉预想的要好,并未出现她想象中走几步便喘的情形。
山不算高,路上行人寥寥,偶有砍柴的樵夫经过。
山间草木葱茏、野花夹道,两人走得慢,走走停停,赏山中景色。到了山腰,遇着一座亭子,便停下来,崔昂铺纸画了一幅。
吃些东西,歇够了,再接着往上。
约莫两个时辰,两人攀到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只有一块平坦的巨石。
两人立在石上远眺,见田畴如绣,州城的轮廓隐在薄雾之中。
山风清冽,吹散了一路疲惫。
千漉望着远处,出神间,左肩被揽过去了。侧过头,崔昂正垂眼看她,神色认真。
那些在喉口盘桓许久的话,似乎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能轻易说出口。
“小满,你可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山顶上只有风声,呼呼地响。
过了许久,她左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
千漉看向崔昂,见他已别过脸去,望着远方。
她唇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崔昂又转过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问出,只平静地道:“日头烈了,下山吧。”
千漉嗯了一声。
一路无话。
下山中途没有歇,未及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
两个小厮正在茶棚底下吃着花生瓜子,不知与铺子老板聊些什么,正说得热闹,见老板使眼色,才回过头来。一个忙去驾车,一个上前接过崔昂手中的行囊。两人似乎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对视一眼,默默坐到马车前头。
车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千漉望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见崔昂已拿起一本书认真看了起来。
回去,依旧一路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便有些别扭。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月底的一日上午,千漉正在房里看书,外面传来动静,本该在前衙办公的崔昂正与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声音很耳熟。
她推开门,目光与刚进院子的郑月华碰上。
千漉没反应过来,愣了数息,看向一旁的崔昂。
崔昂看了她一眼,对郑月华说:“母亲,先随我来。”
郑月华看见千漉,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某种千漉形容不出的情绪。总之,以千漉的直觉,郑月华对她出现在这里,绝对谈不上高兴。
看着母子二人进了屋,千漉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崔昂推门进来。
千漉坐在窗前出神,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
静了片刻,崔昂开口:“我已与母亲说了你的事。你……莫怕。我已与她说好,她不会为难你。”
这几日没怎么说话,他便觉得两人之间又生分了。
千漉嗯了一声。
“我与你,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掩人耳目地耗下去。总该定下来了。”
千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崔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道:“我还有公务,先回前头。你若有事,便唤人来叫我。”说完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