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2/2页)

“行了行了,”刘稷摆了摆手,“知道你年轻嗓门大,但也别大半夜的这么嚎,到时候把全营都喊起来了,看我半夜散步吗?”

霍去病抿唇,露出了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来。见刘稷先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又拍了拍身旁,他便也从善如流地重新落座。

“……不是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作为此番辽西戍守有功的嘉奖,就高兴得睡不着了,而是,我很喜欢嫖姚这个名号。”

他已将刘稷当作了半个长辈,此刻又是没几个人在旁看着的夜晚,他便并未隐瞒地说道:“嫖姚是劲疾之貌,我便想到了早前您和我说起匈奴时的情况。既然攻克匈奴,需疾驰千里,一击即中,会不会陛下在决定这个名号的时候,也有一份期许呢?”

“就像你舅舅暂时没法从车骑将军的位置上往上升,所以新得了个长平侯的名号,就是刘彻希望他能守边境长平?”刘稷饶有兴致地问道。

刘稷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别因为对刘彻的怨气带坏小孩了,比如说什么骠姚的劲疾,也有可能是赞赏霍去病拔刀拔得快。

霍去病听不到刘稷的心声,只听得到说出的那句话,已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

少年人的眼神诚挚热切得有些发亮。

他向刘稷挪了半个身位,大胆而又好奇地问道:“太祖陛下,我想问您个问题。您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不过彼时正值乱世,高皇帝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新的地位,对于被人册封这件事,应不会像他这样沉不住气,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啊……”

夜色里刘稷真有点没忍住,嘴角往下扁了扁。真不好意思啊,完全没有这种东西。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刘邦。

但他又分明看到,霍去病在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和早前说起自己想要打到匈奴王庭的宏愿,是不一样的表现。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更真切也更细腻的少年将领的情怀。

刘稷哑然无声地笑了笑。

像他这种被社会毒打过的人,怎么会不喜欢这样的小孩呢?虽然明知道自己胡乱说点话,霍去病大概也会相信,他也不想说得敷衍。

仿佛透过眼前这双被火把映亮的眼睛,还能照见他自己的那份赤诚情怀。

“那时候哪有想那么多的,就是觉得能打能活,能吃得上饭,既然赢了,更要好好奖励自己一顿。”刘稷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想的是他谈成的第一笔业务,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先一步站了起来,随即把霍去病也一起揪了起来,“当时我跟人喝酒吃肉到天亮,差点把第一笔奖……缴获的东西都给丢出去。但一想到自己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走走走,正好刘彻有意让我早日回去,这啃食上等牧草的牛产出来的好肉好奶带不走新鲜的,现在倒是还能让我给你弄一顿庆功的。”

刘稷这会儿也暂时忘记刘彻这糟心玩意带来的麻烦了,直接心疼起了他的另一项损失。

若是在现代,网购内蒙的牛羊肉,顺丰冷链就发到家了,但在这个没有空运的年代,他既不打算干出劳民伤财的事情,也就只能暂时和这里的特色美食告别了。

霍去病睁着一双愈发有神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愣是从刘稷搭拷架,串烤羊的动作中,看出了一点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而不完全是在为他庆功。

但刘稷那句“还有很长的未来”,又让他无端心神宁静了下来,坐在一边举一反三了起来,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情:“带不走的何止是这些牛羊,还有需要放牧追逐、以上等牧草为食的好马。把他们养在京郊,就还是差了边境几分野性。”

刘稷转了转烧烤架,闲谈一般说道:“那你可知道,真正上等的战马还藏在大汉疆土尚未抵达的地方?大宛有好马,汗液如血,名为汗血宝马,青海有仙湖,湖畔宝马以高山牧草为食,名为青海骢,还有……”

霍去病连忙捂住了耳朵:“太祖陛下,我若是今晚还想睡,就求您先别说了!”

这东一匹宝马西一匹神驹的,他一个爱马又想当好将军的人,怎么可能听着不心动?他就不应该因为一个嫖姚校尉的名号失态,祖宗都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刘稷好笑地把叉子递到了霍去病的面前:“行,那就等将来见到了它们再说吧。”

……

“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溷厕里待了一早上的原因?”卫青终究还是一把捂住了脸,把无奈的神态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昨日才听韩安国说什么有人欲来边境对太祖不利,务必小心谨慎,今早就收到了军医来为两人开药的消息,吓得卫青真以为有人投毒,赶紧冲了过来。

然后就听刘稷说,这是他昨晚高兴,和小霍两个人吃多了。

他盯着刘稷这张年轻的脸,险些想问一句您今年几岁了,但又觉得听到一句一百多岁的答案,实在……有伤太祖颜面,还是不说了。

“谁跟你说只是因为吃多了?”刘稷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好了许多,向着一旁作为“证物”的蘸水指了指,“我问过了,这玩意是我直接从伙房拿出来的,没留意到它不够干净。”

“小霍,把这条记下来,但凡在边境,不可吃生食,饮水需慎重,当做是个教训。”

霍去病立刻应了一声“好”,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大概是没法忘记这首战得胜的庆功了。

刘稷则在心中包了包泪。

他是一直想从现代医学的观点多提醒提醒霍去病,以防他英年早逝,但绝不是这样啊。

祖宗的体面形象,让他下意识地在此时又嘴硬了一句。“嗨,这算什么!”

他很有些混不吝的模样,洒脱道:“伊稚斜想要像咱们这样还做不到呢。”

……

那位逃亡之中的匈奴左谷蠡王,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在这样的场合被人又惦记一次。

所有的景象都在不住地摇晃,因饥饿和疲累,他已几乎看不清眼前。

只看到了一团团黄的白的云朵,一个个地上隆起的鼓包,上有漂浮的彩旗,以及……穿着皮氅的人影。

他终于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