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霍去病几乎是当场就站了起来。

“无需太祖做此牺牲,我等自能找到那伊稚斜的所在!”

寻踪索迹,一听就是极为传奇的本领,怎么可能毫无代价地拿出来呢?

霍去病正瞳孔地震,惊愕于还有这样的神物可用,有这样的捷径可走,就又忽而一惊。

不,这可能是一项需要付出筹码的神技。

不必如此。

他才十四岁,就已能给伊稚斜下套,他们大汉边境的士卒,也非避战无能之人,为何要让祖宗做出这样的牺牲。

他自会成长起来的。

甚至那固本培元之药,本也不必给他。

刘稷转头望向他,心中不觉一暖,却又忽然有点想笑:“我说小霍啊,你是不是太当我无所不能了?这是司南的简化版,不是追着伊稚斜跑的神兵利器!它是指北,不是指敌。”

“你想靠着这东西就精准无误地抓住伊稚斜?你还不如现在就回去睡了做梦。”

“……”霍去病脸一红,啪的一下坐了回去,就差没将脑袋也埋下去。

尴尬,太尴尬了。他刚才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快的。但霍去病转念一想,其实他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还能算是在刘稷面前表达了一下自己坚决的态度呢。

那他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再一听刘稷这语气,又回到了先前的怼天怼地,霍去病先前心中的几分忐忑,也都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照这么看,或许情况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糟糕。

只是因为伊稚斜忽而暴起杀人,让刘稷觉得匈奴人愈发不可控,这才尽可能地翻出了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但即便这或许仅是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每一份拿出来的礼物……

都太重了。

卫青完全明白,为何太祖会说,那最后被拿出的指北针,只适合交到他的手中。

汉军此番难以逾越戈壁荒漠,让伊稚斜逃出生天,正是因为在这戈壁石林当中,辨认方向会变成一件极其麻烦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他们手中多出了一件能指明方向的轻便之物,霍去病也已与他的匈奴向导磨合得越发默契,谁知道下一次北上时又会如何呢?

倘若卫青是个激进的将领,他恐怕会当下就调集精兵,尝试越境出击,趁着匈奴内讧的好时机,向着匈奴王庭发起进攻。

但他又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军臣单于死后,匈奴势力日衰,伊稚斜的接连失败,会让这种衰落与日俱增,汉军迟早能攻至狼居胥山,何妨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到——

“不好了!”

卫青猛地离席而起,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回到屋中后就一直摆放在他面前的几样东西上挪开,看向了几乎是奔跑着闯进来的报信士卒。

军中上下通传有秩序之分,除非极为紧要的情况,否则他们不会有这样失态的表现。

一种可能是有强敌来犯,可按照当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而另一种……

士卒牙关打颤,声音都有些含糊。

“太祖陛下坠马,忽而……没了气息。”

“你说什么?”

他是不是听错了?

卫青的脸色都骤然发白了一瞬。

他强行稳住了心神,丢出了一句命令:“带路!”

一边走,一边听着士卒的来报。

“营中的军医早已赶过去了,但脉搏和心跳全都停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太祖没骑快马,就是很突然。”

如此重要的人物,忽然就在军中出了岔子,士卒说话之时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也就是卫青还算稳重,仍能将他话中的信息提炼出来,记在自己的脑海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免将自己的手在身侧攥紧成了拳头。

坏了,他真的没有感应错。

之前的担心,也终于成了事实。

太祖先前的赠礼来得如此突然,又是这样的一番说辞,真的是在交托后事,而不只是随意拿出了对阵匈奴的小妙招。

他先前把话说得如此之急,来到北地也是夺马而逃,同样是因为时日将近,担心自己来不及行动。

淮南王刘安伏诛,祖宗不必再担心陛下压制不住天下宗室,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匈奴。

卫青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在踏入将刘稷暂时安置的屋子时,他又忽然提起了心神:“住手!”

他飞快地上前两步,抓住了正揪着医官衣襟的霍去病:“你干什么,现在是你在这里胡闹的时候吗?”

“我……”

霍去病眼眶微红,五指紧绷,但对上舅舅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然后又将眼神,定格在了远处那没有声息躺着的人身上。

他才没胡闹,只是难免失态。

是,他也不是没听到军医说的话,但他就是不相信,祖宗会跟他们告别得如此猝不及防。

虽然满打满算,他与刘稷之间相处的时间,也就不到一年,但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在辽西,又或者是在此地的交往,他都已将刘稷当成了自己的半个长辈。

理智告诉他,高皇帝原本就是已故之人,就算此时离去,也只是回到了他应去的地方,可是……

“我不明白!”霍去病咬牙喝道,“太祖明明说过,对这河间献王之子另有安排,或许还有回来的机会,为何会直接没了气息。”

他指着一旁的“目击证人”道:“你,再把当时的情况向大将军说一遍。”

“我,我说……”

卫青从士卒依然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中,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太祖的坠马确实不是纵马驰行所致。

他只是与往日一般策马悠闲地漫步,突然就脸色一白,跌坠下马。

传闻刘稷在遭遇淮南翁主派出的刺客时,曾经从二层小楼跳下,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举住了他,在今日坠马之时也曾发生过。

正是这股特殊的力量,让他虽是脑袋先着的地,等到医官来时,却并未在头颅位置看到任何一点伤势。

但受没受伤,根本不是今日的关键。

太祖他断气了!

他人没了啊!!!

最先凑上来探查情况的士卒直接就一蹦数丈远,甚至把双手都举了起来,唯恐有人觉得他是匈奴派遣过来的内应,偷偷对着他们这边的重量级人物下了死手。

也幸好有同乡的士卒证明了他的清白,只是让他在这里做个证人,将看到的情况告知卫大将军和霍校尉。

还好还好,没人将他拿下。

他……他哪敢谋害太祖陛下!

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无比忐忑地看向了卫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