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2/3页)
这当然是自作主张。
伊稚斜的使者到来,本就是个巧合,可偏偏,巧合撞上了巧合,无礼的撞上了疯癫不要命的……
头疼的,也就变成了他这位乌孙的国王。
张骞还很骄傲呢:“疯子?哈哈哈哈,古来使者大多是疯子,可惜您这位乌孙国王不通汉话,要不然我还能跟您说说,蔺相如完璧归赵,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乌孙国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是听不懂张骞的典故,但他直觉,真听他说明白了,也不过是让自己更为恼火一点。
他重新低下了头,看向了那三颗怒目圆睁的脑袋。“说说看,汉皇不会觉得,先杀了匈奴的使者,我就非要和汉人结盟了吧?”
张骞反问:“您为何会觉得,我开头那一句表达尊敬,就是要与您结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但在长安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这两个极是明显的特征,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被塞外的风沙磨蚀到粗糙的皮肤和提前爬上脸来的纹路,昭示着久处边地的经历。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
张骞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礼后兵,两国邦交往来,一向如此。”
他在那个“国”字上压出了一个重音,反而让乌孙国王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位汉使出口成章,言辞犀利,说出的却非永结盟好的话,而是一句句威胁。
汉人的兵马未过天山,但刀锋与鲜血,已经染红了雪岭!
乌孙国王死死地盯着张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点扯谎的心虚痕迹,却只看到了对方又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随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缓缓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边又回荡起了刚才张骞说过的一句话。
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干涩,挤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礼物后,本不应该说出的话:“来人,给汉使赐座。”
他想听听,这位睿智的使者,对他有无其他的忠告。
“至于这些头颅……丢出去吧。”
这些来到乌孙的使者,在来时都觉,他们会比前去联络西羌的那一批更容易完成单于的任务,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死于汉使之手,还在枭首作礼的半日之后,就被那乌孙的国王亲自下令,丢到了城外的砾石地上。
……
这是西域最常见的土地。
粗砂、砾石覆盖在风化板结的硬土之上,成团的野草散布当中,丢上三两人头,好像也只是多出了几个滚沙的石块。
有些位置,黄沙之间横亘着小片小片的红土,仿佛本就是鲜血染成的。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斑驳的岩石有着深浅颜色,又恰好因起伏阴影,有了更加鲜明的变化。
血在沙土上,很快就会渗漏下去,又被随后吹来的风沙所掩盖。
可刘稷在车中回头惊望,风沙并未吞没种种痕迹,仿佛还能听到后方战马的哀鸣。
“又有军中的战马倒下了?”
赵成叹了口气,把同样向后探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说,老天到底是如何想到将马生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几百斤的重量,腿却这么细,骨头还比人的要轻巧。”
若是跑在官道上也就算了。
从关中到前线的官道要支援军粮器械,虽不是处处平顺,但也是派专人修缮过的。
可到了砾石地上就不同了。
人走在上面都会常觉硌脚,必须小心地提防何处的砾石刺向脚底,马还得小跑着前行,更容易受伤。
而无论是石头扎入了马脚,劈开了马蹄,还是一个不慎,被石块绊倒,对马来说,都是要命的。
马的一条腿废了,是不可能依靠着另外的三条腿正常行进的,只会生不如死,军中也没有这样的条件,为它们接骨包扎,就地养伤。
所以,受伤的战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让士卒杀死自己的战马,何其残忍。
更何况在如今,战马简直是军中最奢侈的资源。
刘稷没忍心去看战马被杀死的场面,但他听得到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听到,那当中除了战马濒死的哀鸣,还有人的哭声。
只是哭声混入了风声之中,显得有些模糊。
赵成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太祖陛下的回答,只看到他望向车窗外的眼神里有几分怔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生前行军时处死的那些战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在太祖那时候,战马资源应该要比现在还宝贵一些?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有些飘忽的声音:“那如果给它们穿上鞋子呢?”
赵成:“鞋子?”
他试图脑补了一下,战马细长的四条腿上,全部套上了改良适配的靴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又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情况下他并不应该发笑,连忙一把捂住了嘴。
再看太祖,赵成更觉迷惑了。
他明明说出来的好像只是一句玩闹的联想,表情却是说不出的郑重。“对,给他们穿上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