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2/3页)
毕竟谭家并不是真正拮据,家里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边关做官,一个在汴京做胥吏,说出去也是有脸面的人家。虽有两道是猪肉,但也成,比用牛肉体面,比较起来,猪肉还是比牛肉贵不少的。
很快宴席就吃得差不多了。
桌椅碗筷都被撤下,众人乌泱泱地站在院子的两边,留出中间的地儿。
很快,这场宴席最要紧的人,谭闻相便被谭二舅母牵着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穿了身崭新的绸衣,小儿的衣裳制式和成人相差无几,只是大小不同,并且没有繁琐的等级区别,不需要有颜色或形制上的避讳,忽而民间小儿着衣色彩多明亮艳丽。
像他今儿穿的就是身红底黄细纹的长袖对襟短褙子,内里是一件背搭,要比短褙子长一些,露出衣摆,而再里面是件红肚兜,下着小裤。
他还是梳着像菠萝一样一绺一绺的发式,这种发式叫满头吉,每一个小揪都用红色发带绑得紧紧的。
之前见他还没觉得,如今穿戴齐整了,又是最衬人气质的红衫及青灰色下裤,看着就眉目清秀,眼眸明亮,再想想他之前顽劣,何尝不是种敏捷机灵?
都说三岁看老,他已经六岁了,将来是什么性子这时也差不多有了定论。
必定是个外向不懦弱的。
看着他一个个上前喊人,收了礼,口齿清亮地道谢的样子,卢闰闰忍不住想,二舅父二舅母这回找过继的孩子,虽是费尽心力,也真真是值当。
说不定将来真能读书呢?
但这些也不必卢闰闰操心,他既然是男儿,又是二舅父二舅母的独子,将来最不济也能接手邸吏的差事,过得可比许多人都顺遂了。
谭闻相一个个叫过去,很快就到了卢闰闰跟前。
卢闰闰这回没有像之前一样促狭地捉弄他,她的笑容平和温蔼,真正的散发善意。
“闻相见过表姊,问表姊安好。”
“嗯,安好。”
接着,卢闰闰一抬手,唤儿就抱了个粗布包的圆东西上来。
这是卢闰闰准备的见面礼,她问过她娘,作为平辈,她虽比相哥儿年长,但见面礼送与不送都无甚关系,也没什么讲究。
于是,她经过一番思考,选择了……
扑满。
古代版的存钱罐。
和现代的相差无几,都是上头有一条刚好能放铜钱的狭口。
但也不大相同。
扑满底下没有开口,且罐身上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洞,最大的洞也比铜钱小。如此一来,钱掉不出去,人却可以通过不规则排列的小洞来看出铜钱存到扑满哪里了,是不是快要存满了。
卢闰闰挑的是一个青灰色泥陶扑满,看着色泽很顺眼。
她把扑满递给谭闻相,谭闻相接过以后,尚有些稚嫩的声音响亮道:“多谢姊姊。”
卢闰闰笑了笑,慈爱地摸了摸谭闻相头上一大把的小揪揪。
谭闻相有点想偷偷瞪她,可是想到自己挑衅她就没胜过,于是偃旗息鼓,只好自己偷着瘪嘴,然后喊下一个人。
*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日头已经西移,是午后了。
但依旧晒人得很。
宾客都散得差不多,刚刚还喧闹挤满人的小院,如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狼藉。
耳边忽然清净,反而不适应。
这里是谭家,谭贤娘的家,毫无意外,谭家外婆和谭贤娘推搡了起来,一个什么都想拿给她,另一个觉得不必。至于卢闰闰,她只需要站在一边充当木头桩子,等着这场推搡有了赢家即可。
卢闰闰习以为常地等待着,闭口不出声,也不下场。
哪知道这回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闰姐儿,这竹笋你带点回去吧?”说话的是谭家外婆,她目含希冀,委婉试探。
而一旁的谭二舅母就直接许多,她大大咧咧道:“啊呀,这是卢举送的,你们往后都是一家人,可不用分那么清楚,拿些又怎么了,莫要推来让去的。”
谭二舅母泼辣,也更会来事,一张嘴说话顾忌少。
她直白道:“闰姐儿啊,你方才瞧见人没有?他和你娘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壁人?说起来也真有缘分呢,他也姓卢,只听名儿就像你爹。”
人当然是瞧见了。
方才认亲的时候,那么多人,卢举也在其中,往来的都是亲戚,许多人瞧着眼熟,卢举却是完全的生面孔。也不独是这一点,卢闰闰最后是看鞋把人认出来的,官家中人多穿白底黑靴,且底要高一些。
谭家亲戚里别说做官的,就是做胥吏、公人的也没有几个。
故而好认得很。
卢闰闰不语,谭贤娘站了出来,她素来就没个笑颜色,“二嫂,不要说这些。”
谭二舅母知道这个小姑子是个较真的性子,不能胡乱调笑,见她认真,又想到她这几年里里外外帮了家里不少,她撇了撇嘴,不再讲那些,但嘴里却嘟囔道:“不是为了你着想吗。”
不领情,假清高!
后几个字,谭二舅母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说出来。
自己和阿姑费尽心思,还不是为了让闰姐儿接纳这门亲事?
谭贤娘看了眼女儿,见她脸上没有异色,勉强放心,却也懒得纠缠,随意收了些母亲的好意,便要离去。
谭家外婆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也不好留她,只是迈着小步,急急忙忙去喊二儿子,快去给贤娘雇小轿。
她还想提前把轿钱付了,被谭贤娘拦下。
没能拗过这个女儿,谭家外婆只好站在门前目送,挥手作别。
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远,她眼里的不舍愈发浓烈。
谭二舅父不解,宽慰道:“娘,你若是想看妹妹,何时都能去,同在汴京城,又不是天涯海角,怎么这般难过不舍?悲大伤身呢。”
谭家外婆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涌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不懂。”
她是老来得女,虽然如今依旧精神矍铄,可从前年轻作伴的那些人,这些年一个个渐渐地走了,她又怎么能不害怕?
别看同在汴京城,可汴京多大呢,她不能日日雇轿子去见女儿,别说日日,就是稍微勤了点,家里也有人要心疼钱的。
靠腿走过去?年轻时走个来回也轻轻松松,如今腿脚不利索,就是净坐着,腿都常常疼得厉害,如何走得动?
而今,真是到了见一回少一回的时候。
谭家外婆心下悲伤,却又庆幸,好在自己临闭眼前能见到贤娘再醮,她那样年轻呢,岂能白白守一辈子寡?将大好年华蹉跎干净?
她抬手摇了摇,今日一场折腾,人多的时候看不出来,现下喉咙头那口精气神下去了,整个人疲惫劲上来,一下显出年纪,“我进屋里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