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2页)

卢闰闰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卢闰闰没叫陈妈妈帮自己把头发完全擦干,自己接过手去擦,催着陈妈妈去休息。等陈妈妈走了,卢闰闰擦了会儿嫌麻烦,干脆支起窗户,任由风吹进来,帮她吹头发。

发丝被吹得四处飘散,卢闰闰的思绪也散开了。

她闭眼感受舒畅徐缓的凉风,空气中还夹带着食物的香气,还有花香,但最重的还是灯芯燃烧的烟熏味,嗯……香香的,像烤芝麻。

大抵是因为市井里的食肆商铺多用麻油,除了点燃时容易冒黑烟,它烧起来味道最好,也不似蜡烛昂贵。

天色渐暗,可汴京一眼望去却是灯火辉映的。

她张开手,似在拥抱风,闭着眼睛,唇角上扬,深深吸一口气。

她喜欢汴京!

喜欢汴京的繁华,喜欢汴京的开明,喜欢它的兼收并蓄,可以容纳富人,可以容纳手艺人,也可以容纳没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甚至可以容纳各地,乃至各国的行脚商人,纷纭前来。

最最要紧的是,也能容纳女子!

即便生父早亡,身为女子,也能继承和守住自己的财产。

当然,她最喜欢的,是这里有爱她的人。

不知不觉,暮色抵消,夜色降临,待闰闰睡着,便又是新的一日。

*

那日傍晚,陈妈妈同卢闰闰说,成婚应当在科举前,然而却比她想的要快得多。

其实再醮的事早就商议得差不多了,那卢举也不是什么富裕的,操办不了什么大排场,依着最基本的礼数,送来几匹布,两三样银首饰,一块茶饼,还有一瓮酒。

看着好似不多,实则已是不少。

若非是富户高门,市井娶妇至多如此,并无失礼。而卢举一个在汴京连宅子都没有的人,为了科举家财都已散尽,怕是还向上司提前支取了俸禄。

之后,便是办酒席了。

原是该在男方家中办,但他住的地太差,只有一间屋子,连院子也没有,进巷子的路甚至没有铺设砖块与石头,一下雨泥就沾在脚上。

何况,是女方嫁过去,才在那办的。

但谭贤娘与他婚后还是要住在卢家的宅子,难不成第二日还要搬回去?

最后,是卢闰闰拍板,主动提在家里成婚,横竖宅子这么大,几桌席面还摆不下?

在原来夫家的宅子再醮,听着不妥当,其实并非没有。若是寡妇招接脚夫,原来夫家的钱财田宅仍旧是寡妇的,同接脚夫依旧住在原先的宅院,夫家即便有宗亲,想要收回财产,也得等寡妇死后,才能向接脚夫讨要。

卢举说来,同接脚夫之间,也就差个名分,因为他毕竟有个官身,说出去好听些。当然,在谭贤娘看来,最要紧的是不影响卢闰闰的名声,否则娘招了一个有官身的接脚夫上门,女儿还要再招上门女婿,听着多少像不好相与的。

宅子如今是卢闰闰的,她既开口,就能定下。

而席面是外面买的,拢共五桌。

一切从简嘛。

卢举家没什么亲戚,他祖父那辈就迁来汴京,他爹娘死后,可以说是孑然一身。故而只请了几位交好的同僚。

至于谭贤娘,她不喜欢吵闹,家里只请了很亲的亲戚以及邻里们,就连卢家宅子的租客都请了。

等到成婚的前一日,谭家的女眷主动前来布置,租了屋子的钱家娘子和周娘子也俱是前来帮衬,卢闰闰完全做不了什么。

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些新鲜。她这也是见过她娘成婚,还到场吃席面了。

虽是再醮,前来瞧热闹贺喜的亲戚邻里俱是笑颜色,也没谁耷拉个脸,或是严词拒绝觉得有伤风化的。礼法说,一女不事二夫,可礼法是礼法,生活是生活,礼记中还说要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天下大同呢?何时做到了?

而汴京中下之户,寡妇改嫁者十之五六。

故而,众人对此习以为常。

即便是身为寡妇的周娘子,也一样热切地帮衬,还直说谭娘子是菩萨一样的心肝,金玉一般的人儿,好人就该有好报。

甚至是心里多少有点别扭的陈妈妈,她见着人也是笑脸迎人,还帮卢闰闰挑第二日的衣裳,既要喜庆,又不能太红盖了风头。

她最后穿了身柿色为底胭脂色对襟的长褙子,下着青蓝色下裳,瞧着人白净又很精神。喜庆的颜色都衬得人精神头好。

等到谭贤娘和卢举一道进正堂的时候,她站在了谭家外婆身侧,谭家的亲戚似乎都怕她会不高兴,觉得受了冷落,俱是一个劲的同她说话,甚至都顾不上多夸几句天作之合。

等到礼成了,卢闰闰坐着和谭家人一块吃席。

谭家外婆对卢闰闰的关怀自不必说,便是谭二舅母这样小气的人,也顾不上多吃多喝一些,竟给卢闰闰夹起了菜。

卢闰闰知道她们紧张,故而一直笑,生怕她们会错意,以至于她的脸都快笑僵了。

今日的席面虽比不上王公府第里奢靡丰盛,但谭贤娘做了多年厨娘,深谙选菜肴的规矩,也知道哪家酒楼哪个厨子做什么做得好,故而菜肴几乎都很好吃。

卢闰闰决心要大饱口福。

当她正埋头苦吃呢,外面忽然传了动静。

宾客间就闹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出去瞧,正好撞见了荒诞的一幕。

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驱赶宾客,还有人正漫天撒金银纸钱,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呼喝,“那恶妇呢?她既然敢改嫁,怎么还敢住着我卢家的宅子?我要告到开封府,她侵占卢氏族产!”

虽然寡妇再嫁寻常,但挣家产也自古有之。

卢闰闰原本正吃着宴席里拿的蜜煎果子,闻言,她将果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了出来。

她冷笑着高声道:“好啊,去开封府。不过,是我卢蔚,这宅子的主人卢宁之女,要状告你们意图侵占我的家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