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4页)

既如此,她为何要自我桎梏?

魏泱泱愣住了,她细长的眉尖蹙起,如一座小山,“可……”

就是要有好名声才是。

魏泱泱已是很自立的人,有自己的打算,费尽心思叫自己过得更好,一心想爬出宜男桥小巷那处雨天路上永远泥泞、夏日傍晚永远弥漫着酸腐汗味、夜里永远响着窸窸窣窣声音的地方。

但她的确是真心为好友思量,才会如此说。

卢闰闰牵起她的手,笑意真切,认认真真同她道:“我知晓,你是为我好。这不是我要招赘吗,名声什么且就放放,你也知晓,招赘的娘子们,但凡厉害些的,哪个还有什么温良恭仁的名声?纵然我现在如何忍耐,等到婚后不还是要有个悍妇的名声么?何必辛苦。

“再再说了,我有时还和邻里争吵呢,我什么脾性,街头巷尾的谁不知晓?纵是想装,这会儿怕是也迟了些。唉怎么不叫我早些遇见泱泱你,若是如此,我必定早早修身养性,忍住脾气,做个邻里皆夸的娴淑小娘子。”

她边说边摇着魏泱泱的手,凑得近近的,赖皮得让人招架不住。

魏泱泱哪经得住她这样,唇角只扬起一边,哼笑一声,眼皮微翕,“你且说吧,以你那伶俐的口齿,谁能说得过你!”

卢闰闰一听就知道她没在生气,只是一贯如此,爱撑着面子嘴硬。

她准备拉起魏泱泱去吃些好吃的,总好过干巴巴地站在这吧?却不经意间碰到魏泱泱系在腰上的褡膊。

这褡膊类似于现代的包,展开是银锭的形状,系在腰上的时候是折着的,两边开口朝上,什么香囊、铜钱、甚至是笔墨都能放进去。

卢闰闰也是到了这个朝代,才知道古人不是什么东西都往袖子里塞,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个都修了镇元子的袖里乾坤。

魏泱泱的这个褡膊用很久了,原本是靛蓝,几经褪色,如今淡得只有一点碧波湖色,布料薄得有些透,边缘也磨损到毛边了。

所以卢闰闰不经意地手背拂过,便清晰地察觉到了不对,“嗯?这是什么?泱泱,你来我家还拿什么贺礼?”

魏泱泱原是不想拿出来,准备静悄悄藏着重新带回去,但卢闰闰既然问了,她索性把东西从褡膊拿出来,是一个水囊。

“我打了两升酒。”

其实她不是恰好在卢闰闰家附近,而是特意前来。

她怕卢闰闰会因为后爹的事情低落,想想若是她娘……

好吧,若是她娘能再嫁一个有官身的人,说句不孝的话,她怕是要高兴的,因着自己也能水涨船高,身份说出去总归更好听些。

但卢闰闰不似自己,她衣食无忧,她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需挣了工钱给家里,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和她娘她婆婆撒个娇,便可差使婢女去买。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得着家中人全心全意的疼爱,再来个后爹,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魏泱泱想着,自己买点酒前来,若是她忧心感伤,便陪她小酌两盏,抒发心绪,终归会好些吧?

为此,还把自己原来留下买朝食的钱给拿出来了。

魏泱泱给自己每日留了六文钱的朝食钱,若是去王秀架子边那买,六文能买两个燋酸豏,但要是稍微多走些路,到金梁桥就只需要两文钱一个燋酸豏,还能再买一个两文钱的胡饼,一个一文钱的油糍,足以裹腹。

而酒有分上等和下等,官卖酒里,季节不同酒家不同,夏日最高的一升68文,最低的一升12文,更有许多不同的原料酿的,加了羊肉酿的是羊羔酒,用了蜜的是蜜酒,还有各种果酒等等。

魏泱泱没什么钱,却不想给卢闰闰买差的。

但她拢共就那些钱,一咬牙也只买了三十文一升的蜜酒,拢共两升,无非是朝食少吃一个胡饼或是一个燋酸豏。她想,少吃一个,总不能把她饿死吧?

可真买了,走到卢闰闰家附近,一时间先前没想到的俱是浮现脑海。

譬如人家办宴席如何能没有酒?自己非亲非故,不曾受邀,如何能贸然前往,去了以后,主家碍于脸面,岂非只能留下自己用席面。

那自己成什么了?

魏泱泱心高气傲,她爹时常带着兄长去邻里喜事丧事的席,常是不请自来,主人家是不能赶客的,便会顺势请他们一块吃筵席。幼时,兄长每回回来都满嘴油光,爱说吃了什么好东西,哪家待客舍得用羊肉,哪家的蜜饯吃着真好吃,他偷偷抓了一把回来。

她也被带去过一回,只觉得如坐针毡,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透着轻视,她爹越是讨好地笑,越是大声说些恭维贺喜的话,她越觉得刺耳,真恨不能地立时裂出一条缝隙叫她钻进去。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去,而且无比厌恶这样不请自去凑席面的人。

其实主家未必在意,常常也会多留一些座次。

但在魏泱泱看来,这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连脸面都不要了,最是下贱没骨气。

故而,临到卢家门前,她又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只徘徊在附近,想着过一会儿便回去,哪知道就听见有人议论卢家的动静,顺着这事提起十几年前卢家来人的情形,那可是卢家在郊县的族长带着许多人前来,架势比今日还要大,倒像是想把人孤儿寡母逼死。

汴京人多古道热肠,邻近的人提起那事皆是为之气愤,有人去寻铺兵,有人接着向不知此事的人讲来龙去脉。

讲着讲着,便怒骂起来。

什么“粗鄙乡人”、“丧良心的恶鬼”、“天杀的腌臜畜生”……

最后道:“也就是乡野没教化的人才敢来抢占家产,真真是不知国法,那眼里怕是都没有开封府。人家有妻有女,便是死了也轮不到族人侵占家财……”

后来,为首的那人,在谭大官人回汴京的时候,可是着着实实受了一番皮肉之苦才得以回去。

但后一句话魏泱泱压根没听见,她吓得什么都顾不上想,急匆匆跑去卢家的宅子。

再然后,便是如今了。

魏泱泱拿着水囊,不自觉侧过头,语气有些硬,“我这酒差得很,不比你家里席面上喝的是五百文一斗开封酒。”

五百文一斗,也就是五十文一升。

魏泱泱连朝食钱都省下来,买的却仍是差了许多,她的手微微攥紧水囊,侧过去那边面颊,唇不自觉抿紧,可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却好似浑然不在意,“好了,你若是要喝酒,喝你家里的便是。既没什么,是我多事了,我先回了。”

哪知,她手里的水囊忽然被抢了过去。

卢闰闰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口,品了品,点头道:“不错呀,是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