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2/3页)
今日来的富户确也不多。
要等殿试唱名后,人才多呢!
与卢闰闰一块看到这场热闹,还有李进。
只是卢闰闰站在远处,和魏泱泱闲适轻松地遥遥看着,还说笑着,于己身毫无影响。在她们眼里,是看场热闹。
但李进却是在拥挤的举子里,等待苦读的成果。
那喊叫的举子被带走了,可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富户在盯着。
事不关己,李进并非什么善心人,更不爱多管闲事,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面色平静地扫视榜上的名姓。
不知何时,他身旁有人破开人群挤了进来,甚至撞到了他的胳膊,对方出声致歉,李进应了声无碍,但在对视的时候,对方惊疑出声。
“李进?”
李进这才抬眸细看他,的确是认识的人。
许承。
他那位“好堂婶母”的远房亲戚,曾在大相国寺帮着给他递了封家书。
但真要论起来,在许承眼里,他那位堂婶母恐怕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许承家里是本家的大宗,荆州有名的豪富,李进那位堂婶母只是旁支的亲戚,家里勉强算得上不愁吃喝,否则也不可能嫁给他爹做兼祧的妻子。
李进厌恶生父,厌恶口蜜腹剑的堂婶母,连带着对她的族人也说不上好感。
交集是不想有的,但也称不上厌恶到要退避三舍。
李进面上不露声色,只依循礼数一拱手,淡声道:“许兄。”
许承要比李进热切许多,不是他有意想与李进做什么好友,而是他家从商,又有家财供他挥霍,他性子天生的豪爽,交游广阔,对谁都能笑得如春风拂柳,和头一次见面的生人也能拍肩把臂地互称兄弟。
“李贤弟,你也来看榜?可看到你名姓了?我帮你一块寻寻?”
许承说了许多话,但他刚问完最后一句,李进正好看见了自己名字。
他微微一笑,恬淡从容,瞧不出半点端倪,“不必了,我先告辞。”
李进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悲,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乡遇故旧不愿意露出丢人丑态,勉强撑着。
本来因李进年轻俊秀,看着长身玉立,卓然出众,而起了心念盯着他的富户摇摇头,神情失望地转而观察起别人。
看着端重自持,一身读书人的文气,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呢。
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而许承也看着李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离开的背影,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觑了眼主子的神情,立刻道:“想必那李郎君是落榜了,羞于在人前多言呢!”
“到底是与我家沾亲带故,不许排揎!”许承制止小厮嚼舌非议,但心里却觉得恐怕正是如此。
李进在他家乡也算有些才名,乡饮时负责给孔像、官员、乡绅及众举子倒酒的司爵就是李进。只有年轻举子,且识礼出众的才能被县学推举担任,因为要做到进退有度,执器必稳,不仅能在众举子间出风头,也能在当地主官面前露脸。
许承自诩交友广泛,学问也不差,但就没有轮到自己。
因而,纵然路上驿站相遇时,他佯装是头回见到李进,想了半日才想起彼此间似乎沾亲带故,实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下见李进落榜,许承不得不承认,心中有微妙的畅快。
让那些县学州学的先生们瞧瞧,他们所看重的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很快,许承就顾不得李进了。
虽然巴望旁人不好,但更盼自己能中,他张望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来来回回地看,那小厮亦是,做书童伺候郎君,纵是认不全四书五经,也识得几个字,至少主家的名姓是知道的。
没有自己。
怎么会没有?
许承找了四五遍也不曾见到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看见同样的荆州籍贯,写的却是李进的名字。
他神情颓然,如落水公鸡,先前的意气风发尽数消散。
他今早为求吉利,特意内着牙绯织锦窄袖上衣,外着吉金镶边牡丹纹半臂,这样鲜艳的颜色,与那公鸡更为相似了。皆是衣着艳丽多色,但再如何也只是凡鸟,不做进士谈何一飞冲天,穿着再繁复多彩也做不了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旁边的人见了,将他硬是给挤开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落榜了,也不知在这占什么地儿。
许承被推搡出去,却顾不得恼怒,他沉浸在悲伤失落中,恹恹不语,把小厮看得心惊胆颤。
小厮不由宽慰起来,“郎君,今年不成,还有下回呢?您如此年轻,何愁考不中?同乡之间,以您的年纪能做举子的也是凤毛麟角哇!”
凤毛麟角?
许承心中浮起淡淡嘲讽。
真正的凤毛麟角不在眼前,他甚至比自己年纪还轻。
自己落榜了尚且如此悲痛失落,许承不禁回想起李进先前风淡云轻离开的模样,他忍不住重新望向对方离开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也不知李进是如何能做到喜不形于色,毫不张扬地离去。
怨不得李进能被选为司爵,原来先生们真正是具了慧眼。
许承在惘然沮丧的情绪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袭来时,也不免对李进有了新的观感,是由嫉妒、艳羡、钦佩种种感情交织而成,他最终看清了自己面对李进时的复杂心情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
头一次见面就不甘心的嫉妒。
而如今,是佩服。
佩服压过了嫉妒,他认清自己做不到像李进一样冷静自持。
先生们选李进为乡饮的司爵合情合理。
*
另一边,李进正在旧封丘门附近的路边摆摊卖荆州当地常见的土仪呢。
他若是知道许承因为司爵的事如此耿耿于怀,怕是得疑惑。
因为乡饮的司爵并不好当,得预先通晓所有的礼仪,该先给谁奉酒,如何奉,被推辞了又该如何答,都有固定的仪式规程。
而且,乡饮本身对举子们来说,就麻烦又憋屈,只能屈居末席,跟着不断跪拜饮酒。
对司爵来说,更是麻烦,举子们尚且是居末席,李进却得不断倒酒奉酒,还得把他们喝过的杯子放到水桶中洗一洗,再倒酒奉上。
前前后后他磕了七十多个头,足足撑了四个时辰才算完。
这样又苦又累的活,便是他这般干惯了农活的身强而有力者犹有不胜,何况是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若非做司爵能得到礼钱与酢金,他怕是不会接下这活。甚至连乡饮他也不乐意去,还不如多加温习典籍墨义,为省试做准备。只是朝廷有令,“非尝与乡饮酒者,毋得应举。”既然不得不去了,做些苦活累活,能得些盘缠亦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