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2/3页)

“听你这一说,真可惜哩,倘若朝前数四十年,我也正十七,顶好的年纪。那时候巷子里怎么不来个俊俏的后生?”

闻言,几个婆婆哄笑起来,你推我挤的。

那动静大了些,惊起几只在巷道石砖上低头捉草籽的鸟雀。

李进顺着鸟雀往上瞧,正好看见一只燕子扑哧着翅膀,飞到院墙上的阁楼。

在阁楼的窗下,有它用衔来的水泥与稻草搭的窝,但那窝搭得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怕是支不住的,早晚要掉下来。

但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在巢下面钉了块木板,使得其牢牢固定住。

李进望着那处泥巢,一时入神,正好陈妈妈推门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语气自豪,带点若有若无的炫耀,“那是我家姐儿钉的,你说说,几只燕子罢了,她却愁人家巢落了无处栖身,自己搬了把木梯子上去摆弄。天爷哦,真真是吓坏老婆子我了。你说说,去哪寻这样胆大的小娘子?”

陈妈妈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分明是引以为豪,觉得她家姐儿做得对,心地好,话里话外都是显摆。

李进收回目光,清冷寡言的少年面色悄然浮起笑意,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顾惜雀鸟的性命,是善举。贵宅小娘子是位心善的人。”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姐儿,陈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看他愈发顺眼。

“你这后生,真会说话。”

只说了一句话的李进闻言,但笑不语。

“想我家姐儿,应当是像了她亲婆婆,她亲婆婆可真真是个良善人。”陈妈妈感慨道。

在十几个姊妹里脱颖而出且拿到最丰厚的妆奁,卢闰闰亲婆婆若是地下有灵听见了,只怕也是笑而不语。

好在陈妈妈不在这上头多言,她拿了一个钱袋,把里头数好的钱倒给李进,叫他点清楚。

李进数过后道:“多了三十文。”

言罢,他要将那三十文送还,却被陈妈妈给推了回去。

“昨日叫你白跑一趟,这是辛苦钱,我家姐儿托我给的,你且收下吧。”

李进推辞,陈妈妈不但把钱塞回给他,还另拿了两个油纸包到他手上。

“客气什么,你是外地来汴京的吧?举目无亲的,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既到了汴京,那就是客,我们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我给你包了点吃食,下头这包是些馒头跟馅儿,瞧你背着竹篓的模样,想来一会儿还要去摆摊吧?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上头这一小包是香药糖水的药材。

“你在汴京怕是没有能送香药糖水的人吧?我家今日也还未煎呢,不好送予你喝,我索性匀了一小副,你回去了,自己煎了喝,浴佛节都得喝香药糖水,可辟疫气,结善缘,这一年都平安吉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李进在家乡早已没有可以思念的亲人,却不成想在千里之外的他乡,这汴京城里,得到了面慈心善的婆婆的关怀。

如何叫他不动容?

他不是多情易感伤的性子,却也不禁喉间微涩,他紧抿唇,手攥着那油纸包的细绳。

最后,李进弯下腰,深深一拜。

纵然身着粗衣短褐,可丝毫不损他的风姿品貌。年轻的举子清瘦拮据,但他始终怡然自处,身形如青竹挺立,腰不配玉,依旧质洁而内秀。

谁见了能不喜欢?

哪个长辈见了不会心生怜爱?

陈妈妈忙要扶他,他却弯腰拱手一礼毕,方才起身。

“你这孩子,不过是送余一些吃食,何必如此多礼?”陈妈妈道。

“这是应有的礼数。”李进答道。

他诚恳地继续言道:“贵宅小娘子心善,您亦是极为心善的人。”

李进话说的不算多,可他说话时眼睛不避让,语气认真,听着就比寻常的恭维更叫人心里熨帖。陈妈妈只觉得心里像喝了温热的水一般舒坦,满眼都是笑,慈和得很,哪里能看得出平日与外人争吵时的泼辣?

他本该告辞了,不想给卢家送柴的人正好来了。

推着个板车。

汴京里的市井门户买柴都是两束、三束的买,若是一日只食两顿,又常常去外头用朝食,用柴再省一些,三束的柴够四五口的人家用半个月。

一束是二十文,一担约莫有五束柴,卖一百文。

看似没有差别,实则买一担柴要更合算,因为按束卖时,柴火实际上会稍微小束一些。

而像卢家这样一日食三餐,又是自己家里烧水用,谭贤娘和卢闰闰又常常要起锅烧灶钻研新菜,用得多时半个月甚至能烧掉一担半的柴。

故而,陈妈妈每回都是一口气买个两三担,辛苦半日将其堆好。

今日这些木柴到的还要早一些。

陈妈妈赶紧把门打开,好叫那送柴的老翁把板车上的十几束柴搬进来。

李进原是要告辞的,但见老翁年迈,肩上搭个粗布,已经破了数道大口子,连那肩上也是补丁打补丁,他便将自己的背篓放下,主动上前扛起柴束,帮忙扛进卢家。

卖柴老翁见了,连声道谢。

李进只说是举手之劳,但细数下来,他搬的柴比老翁还多了两三束。

边上看热闹的婆婆们窃窃私语。

“还得是年轻后生,身子骨硬朗。”

“看着清瘦,不想这般能干!”

“依我说,他性子也好,敬老惜弱的,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哎呦,看得我真是想给他保媒,怎么就不是汴京人士呢?”

……

而宅子里,陈妈妈顾忌有外人,因而门一直大敞着。

她给卖柴老翁和李进都倒了碗水,老翁赶着给别的人家送柴,匆匆告辞了。

李进接过碗喝水。

陈妈妈则开始解捆木柴的藤绳,要把木柴抱到墙边垒起来。

李进见状,匆匆将水饮尽,以袖擦去水渍。然后他便上前去,从陈妈妈手里抱过木柴,问道:“您要自己一人堆着这么多柴?”

其实还有唤儿,但唤儿被陈妈妈使唤去买菜了。

陈妈妈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自己先做一些,李进一问,她稍作解释。

李进看陈妈妈不过上下弯腰两回,就忍不住在捶背,他甚至不多加犹豫,直接道:“我来吧。”

“这怎么好?”陈妈妈实在过意不去,“这么多柴,纵是你我二人一块堆,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吧?”

“不用,我来便可,您歇着。方才您又是予我吃食,又是予我辛苦钱,我不过多走一趟路,如何当得住辛苦二字?这钱我收着,实为受之有愧,不如容我效些微力,好叫心安。”李进道。

这话说得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