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说得十分郑重,光看姿态便知是认真的。

但他应得太快,反倒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仅是卢闰闰,就连卢举也颇为讶然,说句实在话,易地而处,倘若自己是进士及第,哪怕是四十的年纪中的进士,他怕是也不会入赘。

卢闰闰没有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她蹙了蹙眉,慎重地问了一遍,“你……并非玩笑?”

“卢小娘子见谅,某乡野出身,不擅玩笑。”他道:“何况,我也非良配。我虽得中进士,却家贫落拓,母亲因我生父兼祧两房,遭人构陷后郁郁而终。

“论家世……”

他自嘲一笑,微风吹动他束发的布巾,尾端两块布逶迤飘动,倒显出几分凄清悲切的美,“只怕市井间随意拽一小儿,都胜过我无数。”

李进敛容,对着卢闰闰和卢举依次拱手,诚恳开口,“卢小娘子于我有襄助之恩,我知卢家尽是高义之人,也便不掩长久来的盘算了。据实告之,我深恶生父与他所兼祧的那家人,彼此交恶甚久,但一朝省试得中,他们便厚颜无耻地去信前来,意欲复好。

“我娘尸骨仍埋于山间,冤屈未曾洗脱,若就此屈从言和,母亲地下有灵,安能瞑目?于他人而言,入赘或许不甚如意,于我而言,却是斩断如跗骨之蛆的那家人最好的法子。若蒙卢小娘子与卢家诸位不弃,某愿自荐。”

他这样直白地将缘故说出来,确实叫人措手不及,但也真的足见诚意。

躲在柱子后面的陈妈妈已经没忍住偷着拭泪了。

她本来就很喜欢李进,把人看做半只脚踏进卢家门的人,陈妈妈别的没有,但有一样,就是护短。虽然和李进的生父与其所兼祧的那家人不曾见过面,但陈妈妈想起他们来也是变了脸色,咬牙切齿,若非不好这时候冒出去,她必定是要上前告诉李进,且赘来卢家,那些个腌臜货色要是敢上门骚扰,她非得挨个甩他们大嘴巴子。

他得碍于孝道不能动手,她可没关系,定要打得这些挨千刀的畜生知道如何做人才是。

她陈妈妈这手劲,在双榆巷也是出了名的。

捶起石莲子,哼,等闲人比不得她!

陈妈妈已经在扬眉怒目地对如何教训敢来叨扰的李家人而浮想联翩了,与李进四目相对的卢闰闰却要冷静得多。

她虽心善,但并不傻。

听完他所言,卢闰闰沉吟片刻,随后,她轻轻一叹,虽怜惜他的身世,却还是极为理性地出声问道:“恕我直言,你生父既想攀附你,如今你进士及第,又安能任由你入赘。你可有兄弟?倘若没有,他兼祧他房,虽待你不好,怕也是舍不得名下唯一能承他香火的子息。”

既要又要,才是这种人的本质。

而婚事是要经过爹娘应允的,莫说入赘,娶妻亦如是。

若是违抗尊长者执意成婚,又未能走完所有婚娶仪式,卑幼当仗一百。

他在入赘前有不孝的行径亦可被诟病,若遭参,贬官是必定的。

卢闰闰熟读《宋刑统》,难免多一些顾虑,思忖得要更周到一些。

她所思虑的,李进亦思虑过,且有对策。

他这回却稍微松了些神色,对着她浅笑,颇有些胸有成竹的从容姿态,“先前坊间传言,我得罪了文相公,此事已传回荆州。他们此刻恐怕巴不得与我恩断义绝,过些时日,我会去信一封,言说以入赘换金,以献赔礼,请他们签下应允的文书,并希冀他们也寄来财物。”

卢闰闰诧异地望向他,不想他还挺有成算的,尤其是最后一句,无异乎是在提醒李家人他若是没有入赘,那么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他们怕自己受累,财物被惦记,只怕要急不可耐地送来文书。

“不知卢小娘子,可愿允某的自荐。”他复又郑重地行礼,问了一遍,比上一回要熟练从容些,可若细细瞧去,他眼中仍是紧张期盼。

卢闰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其实,她心中天平已渐渐倾斜。

他身世虽有瑕,但算来反倒等同于无父无母,不必怕拿捏不好如何对待他家中人,只管同仇敌忾便是。

至于其它的,倒真的样样皆是上佳。

而穷一些,本就在卢闰闰招赘的意料之内。

“婚嫁之事,我岂敢自专?李郎君好生唐突,我爹尚在眼前,怎能问我呢?”她侧过身,故意板下脸,但眼睛却是弯着的,显然并非生气。

李进却顿时手足无措,半点不见方才的从容筹谋,“我、某……是某唐突了,不敢求卢小娘子宽宥。”

他对着卢闰闰弯腰深深一拜,紧皱着眉,神色极为歉疚。只怕是真觉得他自己失礼了,愧疚难当。

卢闰闰惊奇地睁大眼,她算发现了,他对上自己,似乎,很是紧张。

以至于什么都思量不得。

正如性子活泼外向的人总爱逗内敛的人一般,见到李进这样一看她便紧张的人,卢闰闰也会生出些坏心眼。

却不成想他会这样紧张。

她无奈,只好再说得明白一些,“你方才所言,当问我爹才是。他与你我同在庭院中,你莫非看不见他?”

卢举看两人交谈正看得有趣呢,原来小儿女之间是如此说话的。

一个紧张怕唐突,一个笑语嫣然爱逗人。

只是他与贤娘就不这般。

但卢举可不觉得有何不好,这才是稳重之人该有的模样!

而且贤娘虽不常理会他的殷勤,可她总是事事心有成算,与他的关怀不在言语上罢了。想起谭贤娘,卢举也不免痴笑起来。

直到忽然被点,他立刻咳了两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学着上官稳重肃穆的模样,“正是,你莫非瞧不见我?”

李进当即一拜,“学生不敢。”

卢举这时候倒是比李进脑子转得快,他一手背在身后,颇有长辈风范,“你再问问方才所言,你要自荐什么?”

离了卢闰闰,对上卢举时,李进的聪明敏锐又似乎回到了身上,他迅速意识到这里面的含义。

他维持着刚才倾身而拜的姿势,恳切问道“卢家若招赘,某愿自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卢举知道这事差不多是要定下来了,谭贤娘和陈妈妈见了李进都觉得很满意,他望向卢闰闰,见她悄悄颔首,显然卢闰闰也愿意,于是他上前两步,双手扶起李进,笑呵呵道:“这正是天送良缘。”

听闻此言,刚被扶起的李进,果断又是一拜,声稍高一些,“拜见丈人!”

虽然丈人也可称呼年纪大的长者,但同样可以用来称呼岳丈。

卢举听得一愣,没想到他这样着急,前脚提后脚就改口,但真要计较的话,又不算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