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身穿细软布做的衣裳,发式是简单的双垂髻,用朱红发带绑起。

这样的发式有些朴素,能穿上细软布的人家一般都过得稍微宽裕些,怎么也会给发上添个绒花或是其他发饰,很少这样光秃秃的。

除非是出去上工,主家不喜欢底下人太招摇。

卢闰闰因此并不慌张。

就算是卖假鹿脯的人来寻仇,也不大可能喊一位小娘子来拦她,还雇个轿子做戏。

等等。

卢闰闰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轿子上,她蹙了蹙眉,这轿子和抬轿子的人怎么有点眼熟?

正好卢闰闰面前的小娘子开口了,果不其然,她是在主家上工做婢女的,说是她家娘子请她过去一叙。

卢闰闰看四周地形开阔,还时不时有行人经过,她遂颔首答应。

而且她也认出来人了。

卢闰闰随着婢女走到轿子前,待一站定,她便双手握拳于腹前,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卢蔚见过杜娘子。”

她话音刚落,轿子里的人便一把掀开轿帘走下来,笑乐道:“你怎知我是杜娘子?”

倒不是别的缘故,因为杜秘书丞姓杜。

而杜秘书丞的杜是跟着他娘子的姓改的。

听说原本是姓别的,是什么倒是没人记得。

当然,杜娘子问的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卢闰闰收回乱七八糟地思绪,正色回答,“方才在官署前瞧见了您的轿子,能让杜秘书丞露出那般谦和体贴之态的,想必轿中人必定就是杜娘子了。”

她用词还是稍微美化了些。

哪那是谦和体贴,分明是畏惧谄媚了。

但杜娘子显然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旁的,只听她冷哼一声,“那可不见得,世间男子三心二意,能体贴爱慕的人可不止一个。”

她这是话里有话,再想想今早杜秘书丞眉骨上的青紫,很容易猜到是怎么回事。

卢闰闰心里好奇得紧,但也知道杜秘书丞是李进的上官,上官家里的私事还是不宜打听,免得在人家心里留下坏印象。

故而,卢闰闰只是站那微笑,并不搭话。

好在杜娘子也知道交浅言深的道理,没再多言什么,只说今日正好遇上了,想与她一叙。

卢闰闰为人活泛热切,擅长交际,她没有一丁点儿为难,立刻邀请杜娘子到家中坐。

“可会叨扰?”杜娘子言语很客气。

其实她人生得也十分有书香气,柳眉鹅蛋脸,额头缀了几颗珍珠,两颊涂了浮白的脂粉,是时下很流行的珍珠妆,看着清雅淡然。

但似乎做派截然相反。

说真的,光看杜娘子的长相,卢闰闰真不敢信她会打人,还会罚杜秘书丞捧烛火。

她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异好奇的神色,谨慎克制地答话,“怎会,我在家中闲来无事,能与杜娘子一叙,正正是欢喜呢。”

杜娘子笑了笑,请她一块上轿。

卢闰闰推说不必,指了指前面,“前面榆树拐过去十几步就到了。”

那倒真是近。

杜娘子索性也不乘轿了,她要与卢闰闰一块走过去。

而轿夫们则抬轿继续走。

看这架势,要么是杜娘子雇了一整日的轿子,要么这些就都是杜家养的仆从,连轿子也是杜家的。

卢闰闰想起听来的传闻里,杜家把杜秘书丞招赘进门时,他还不是进士,能考上也是入赘几年以后的事了,听闻是杜家替他延请名师,催着苦读,硬是把人送上进士及第。

能做到这一点,恐怕杜家的家底还是很殷实的,不是只经营着一两间铺子的富户。

有轿子也很寻常。

回想那杜秘书丞骑的马,亦是匹高大神骏的上等马。

卢闰闰毕竟跟着她娘做厨娘,又常被陈妈妈带着在市井里吃喝听趣闻,不敢说能言善辩,但眼力是练出来了。杜家的生意应当不小。

即便察觉出端倪,卢闰闰也未曾因此对杜娘子更热切,当然,她先前就不曾轻视过人家,瞥去一切不提,杜秘书丞还是李进的上官呢!

卢闰闰神色如常地与杜娘子说话。

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卢家宅子。

驻足门前,杜娘子左右望了眼,一眼瞧出不对,疑惑道:“门怎么开在这?”

她显然也是在相似的大宅子里住惯了的。

卢闰闰也没刻意瞒着,她笑得落落大方,“哦,我家屋子多,隔出了一处倒座,租与旁人,每月也能收些掠房钱。汴京虽繁华,但处处皆要花钱,多收些掠房钱,手里方能宽裕点,不至于捉襟见肘。”

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晓,卢家恐怕是从前富贵过,如今落寞了,没什么进项,后人才要靠着隔出屋舍收掠房钱过日子。

杜娘子倒是没露出什么异色,反而语气欣赏,“确是这个道理。汴京居大不易,光是冬日里的炭火都是一大笔开销。你家这样隔了院子出去,既收了掠房钱,自己家亦是好好地住着,倒是很好呢。”

她左右打量了几眼,又添了句,“这边地段也好。”

“哪里哪里。”卢闰闰嘴上谦虚,但私心里也觉得自己家宅子的地段好,秘书省就在附近不说,往东出了坊市就是御街,向南走些路又到了州桥,在汴京能胜过她家这地段的还是少。

当然,也不是没有,但那些都是宰辅相公们的住处。

这地段好就好在附近既热闹,又不在勋贵林立的地儿,她家祖上真真是极为有见地,直到如今也让子孙后代受益。

她顺带问了杜娘子一句,她们住在何处,改日可去拜访。

杜娘子也是平淡道:“东街巷,那里头只有我一家姓杜,很好寻。”

好的,卢闰闰发现了她家地段更好的了。

若说哪里比州桥热闹,那必定是马行街,铺子林立,昼夜喧闹不止,在那附近的百姓每日都不需烧火做饭,十几文就能混个肚圆。

而东街巷正好往南是马行街,往北是白矾楼,热闹与否,可见一斑。

看来杜家的家底真的不错。

卢闰闰把人请进门,笑呵呵接话,“听闻那附近的单将军庙很灵验,旁边还有棵枣树,是单将军的兵器枣阳槊所化。”

说起家附近的庙宇,杜娘子起了谈兴,人昂奋起来,声也略高,“准着呢!但得看你求什么,若是求财,去单将军庙诚心跪拜,后一年做买卖都顺得很,若是求姻缘就不大成了,不过啊……”

她忽而掩嘴笑了,眉微挑,似揶揄,“要是求子息,就去那枣阳槊所化的枣树下诚心跪拜,奉上贡品,再摘一颗枣子吃了,枣核不能扔,得种进土里,若能发芽,第二年必定能生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