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2/3页)

卢闰闰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她也算遥遥见过官家一面,太远了瞧不清脸,依稀记得正红圆领袍,黑色的直脚幞头,端坐在上面,左右有宫娥内侍,手执黄盖掌扇的禁军御龙直,两侧坐着神妃仙子般的后妃们,比起样貌,更像是一个威严的符号,在俯瞰着离宣德门一百多丈长的灯山沿道纷至沓来的百姓。

他象征着天家威严,在百戏乐声、喧闹人声、花团锦簇里定下盛世安康,百姓和乐的意象。

真要说长什么样,只靠轮廓拼凑,应当不差吧?主要是白,有可能是衣裳衬的。

卢闰闰食指托着下巴思索,“我也说不好,等明年元宵,你我可以约了去宣德门,得早点去,能挤上靠前些的地儿,就能看清官家长什么样了。”

“好啊。”这个提议显然俘获了范娘子的心,纵然眼睛失神,依然难掩欣喜笑意。

两人说话间,其余官娘子陆陆续续掀开竹帘进门。

白矾楼的厢房并非全是在楼上的屋子里隔出一间间房,那样虽私密,但少了风雅,而宋人最在乎风雅享乐,能将之玩出花来。

像今日杜娘子定的厢房,就是在小桥流水的庭院的一侧,建上数间连绵的屋廊,左右两侧用屏风与立柱挡住,而最外侧有长短两道竹帘,可以由着客人选。

因为许多宾客都要经过,若是完全不想受影响,就放下长竹帘。

若是不想被人瞧见,但又想赏景,就放下短竹帘。

而有些人就是想欣赏水榭怪石,也不介意被前来的客人顺道瞥上一眼,就不放竹帘。

像杜娘子这些官娘子们宴饮闲谈,还是不爱叫人瞥见,遂放了短竹帘。

这里面看似简陋,实则悉心装点过,花架上摆了劲瘦清雅的兰草,门前种了菖蒲,墙上挂着意境粗犷恣意的字画。

众人跟前各摆了一个小案。

想来今日是分案用食。

卢闰闰来到宋朝以后,发现这时候也算是家具新旧习惯交替的时候,唐朝被视作人前使用失礼的胡椅,已经被广泛使用,甚至生出了更多样的形式。分案也是,从前基本上都是分案食,随着桌子的普及使用,共餐也开始多起来,食肆脚店里用方桌多,正店可选的就多了。

先进门的卢闰闰没有立刻拉着范娘子坐下。

她在不着痕迹地数位置。

没法子,古代很讲究这个,有时候可能只是粗心坐错了一个位子,旁人就可能以为自己被轻视,从此心生怨恨。像四司六局的茶酒司,就要专门安排人记人名长相,挨个请人入座,免得坐错位置,引发争端。

但平日赴宴可没有四司六局。

卢闰闰最怕那些方桌,还有不好好朝着门摆的桌椅,数得她头晕脑胀。

像这样分开的食案就好多了。

反正最上首的肯定是主家,然后左边尊,右边次,她只要这样一路照着官职数下来就行。官阶一样的,就看资历和年岁。

她和这些人是不熟的,所以趁着人来得差不多,要寒暄要推辞,一番拉扯后,对彼此夫婿的官阶资历心中有数,众人就开始落座了。

正字和校书郎的官阶是一样的,但论职掌,校书郎要在正字之上。

卢闰闰把自己的位置推给旁人,坐到了范娘子的下首,而非对面,这样一来,才好照顾她。

她们这边皆坐下了,隔壁也差不多。

虽隔着屏风,但认真盯着,还是能看见隔壁朦胧的身影,甚至可以根据轮廓认出自家夫婿。

众人说话声皆刻意收敛,有时又不自觉音高一些调柔一些,既想叫隔壁听见,又想给人留好印象,颇为纠结。隔壁亦是如此,笑得大声,谈什么又放轻声,只在扯闲篇炫耀学识的时候大声。

卢闰闰侧身靠近范娘子,小声吐槽,“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开屏,嗓子就笑不哑吗?还净爱把话往生涩古文上扯,平日宴饮也净谈四书五经,墨义经帖?鬼信!”

她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范娘子被她惹得低头掩嘴笑。

顾忌着都是女子,白矾楼里也有女子来上菜。

而落座的这些娘子们,也开始互相闲聊。

哪怕是先前没见过的人,也得客气地说说话才是,不好特意冷落了谁。

卢闰闰肤色白,圆脸面善,亦是美人,但不张扬、不柔弱,见到她嫣然浅笑的样子,下意识就会生出三分好感。

有人遂盯上她,好奇询问她的家世,是为官还是经商。

卢闰闰并不掩饰,她落落大方道:“没什么富贵的,我娘是厨娘,为贵人做一些席面。我亦学了些粗浅厨艺,有时做各府小娘子诗宴花宴的菜肴。”

那好奇询问的娘子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散也不是,维持也不是,觉得自己失言,颇为尴尬。

卢闰闰反倒是出声宽慰,“若他日得闲,不妨来我家中做客,我不擅其他,倒是会做些菜肴,尚算可口,可一道品尝呀。”

她模样秀丽大方,口齿伶俐,嫣然笑语间,很博人好感。

那位娘子发觉自己没有使人难堪,骤然松了口气,重新有了笑脸,“那再好不过了,我在厨艺上不大长进,夫婿嫌我做得不好,每日都是散值了在州桥边上的食肆用夕食。”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些共鸣。

若不是原本就富贵的人家,再不是汴京人士,拖家带口到汴京租房过活,能雇个做粗活的婢女已是不错,多一个厨娘着实雇不起。

而婢女们没正经学过手艺,要是苦出身,做出来的饭食,真就不如外面食肆十几文买的好吃。

大家各有各的头疼。

不过像杜娘子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但她也没什么架子,跟着听了好一会儿,在那笑。

也有人问起范娘子。

“这位妹妹不知是哪位官人的娘子?”

“我家官人姓秦,任秘书省正字,我姓范,家中行二,姐姐可唤我二娘。”

范娘子说话轻声缓慢,看着就是温驯好脾气的人。

正和左右两边的人聊天的杜娘子起了兴致,目光扫来,秉着主家关怀宾客的口吻,稍大声问,“怎么范二妹妹桌案前的吃食都不怎么动,可是不习惯?不必怕生,既然今日能聚在一块,便都是自己人,几位娘子天南地北的都有,吃不惯也是寻常,爱吃什么,酸的、甜的,还是清淡的、味重的,只管说,咱们再点便是。”

杜娘子说着,就要去拉一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刻了字的铃铛,厢房里的宾客一拉铃铛,白矾楼的人就知道是哪间唤人,便会有人上来听吩咐。

别管占地多大,有多少雅间和宾客,总能宾至如归,皆不轻慢疏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