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2/4页)
看来七堂姑祖母的确下了功夫,连秘书省有有品告的八品吏都知晓。
话已至此,李进应道:“既如此,我回去问问。”
这就是搪塞了。
问归问,牵不牵线是两回事。
七堂姑祖母并不满意,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卢闰闰趁势打断。
“好端端的,二表兄怎么和二舅母吵起来了?”
卢闰闰骤然出声,七堂姑祖母要说出口的话被噎回去,但还不甘心,想要问个清楚,卢闰闰仍抢在她之前开口,央道:“堂姑祖母,你总要说一说,我们过去才好劝,否则一会儿岂非到了得先干看着?”
她这样讲,七堂姑祖母想说旁的也不成,只好先解释缘故,“还不是你那二表兄,嚯哟,带了两个同窗回来,说要一块考四门学,得借住一个月呢,有一个那也太能吃,一顿五碗饭。本来你二舅母就不高兴了,今日闹起来,好似是他把你二舅母特意留起来的饭也给吃了,我是只说公道话的,你二表兄实在是过了些,你二舅母脾性再不好,也是长辈……”
果然,人讲起是非来,很容易忘怀,七堂姑祖母讲了好一会儿。
那真是人人都踩了一遍,唯一说了好话的是对谭家外婆,说她可怜,摊上的儿媳不好相与,孙儿又闹腾。
卢闰闰聪明,在外人面前不表态,不管七堂姑祖母说什么,她都嗯嗯啊,或是笑,附和两句,不曾真的说谁不好,半点话柄也没落下。
而后面每当七堂姑祖母再想提帮着牵线相看的事时,卢闰闰都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能及时提起旁的事打断。
不知不觉就耗到马车停下。
李进先下马车,卢闰闰客气地谢过七堂姑祖母,扶着她下马车。
之后,卢闰闰和李进就要进去劝架,她自然也寻不到机会。
卢闰闰是挤开里外围着的一群人进去的。
谭家外婆看见卢闰闰,眉顿时夹起来,她避着人小心绕过去,先是同李进打了招呼,然后干瘦的手紧握住卢闰闰的手,急道:“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卢闰闰道:“我娘去界身巷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已经叫人等我娘归家时把事情讲清楚。我想着,过来看看,兴许能帮上忙。”
谭家外婆听到谭贤娘会来,安下了心。
她一抬头又忧虑起来,握着卢闰闰的手,搭着肩,耐心地叮嘱起来,“你辈分小,来了也没用。一会儿别冒头,乖乖在一边等着,咱们不能去吵,那么多人呢,传出去不好听,记住没?”
谭家外婆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儿媳当众讲她,她也只是掉眼泪,但却不是一味懦弱,她有她自己的处世之道。
卢闰闰不大认可,却知道外婆是为了自己好,她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然而,里面的战况没给她们旁观的机会。
卢闰闰到的时机正好,恰是最多亲戚与谭闻翰互怼的时候。
却见十几个亲戚,有胖有瘦,有些是叔祖辈的,有些是叔父辈的,或站或坐,把几个人给围住。
其中,谭家二舅母正躺在地上,双腿可劲蹬,哭嚎着,一会儿捶胸,一会儿拍地。
谭家的院子不曾铺石板,垒实的土面,因为常有人来挑水,地面上洇出湿漉漉的痕迹,还有泥泞的鞋印,她在地上一翻滚,衣裳沾了大片泥土,脏兮兮的,她又哭又骂,甚至唱起有调子的骂人歌,浑然像个疯婆子。
“我不活啦,辛苦操持一辈子,你们个个都瞧不上我。连侄儿都骂我,诸位邻里瞧瞧啊,我这做叔母的竟要挨侄子的骂,我活个什么劲!”
她坐起来边捶胸边哭,哭着哭着,就躺在地上开始唱。
“没世道哦~
乱尊卑~
可怜喏~
做新妇,苦操劳~
侄骂母,心里苦~~
……”
汴京街巷的小贩叫卖吃食,甚至是路边摆摊卖菜的,都会现编词唱调子。
吵架编调子,边捶地边唱,也不是难事。
却还是少见。
又不是人人都能豁下脸皮耍赖。
虽然很是对不住,但卢闰闰真的很难得听到这样精彩的吵架调子,听得她津津有味。
见此情形,周围的邻里亲戚纷纷开始指责谭闻翰。
“快快同你叔母道不是。”
“她是你的尊长,你读书多年竟连是非尊卑都不分了?”
“正是正是,今日不敬尊长,他日入仕,如何能忠君爱国?”
……
指责如潮水纷至沓来。
正中的谭闻翰丝毫不惧,他宽袖一扬,将一胖一瘦两个好友纳入身后,挨个与他们对视,“道什么不是?有错方道不是。”
“是非尊卑,你也知道是非在尊卑之前,连对错都分不清,趁早回去吧,莫学人在此主持公道,免得贻笑大方。”
“是是是,就您忠君爱国,在官署做二十几年胥吏,收受了多少好处,您啊,夜里可别出门,躲榻上装睡可得装沉些,免得撞鬼!”
……
他一个个反驳下来。
有人被他气得手指颤抖,怒骂,“竖子!”
他不甘示弱,“老贼精!”
这一骂激起千层浪,他立刻接着道:“你大儿子也是这样被你胡搅蛮缠气走了吧,诶,我可不是自己要骂你,是代八堂兄骂的。偏私小儿子,把家财都给出去,叫大儿子不得不去厢军卖命讨生活,啧啧,兄弟不和,全是你撺掇的。咦,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掺和别人家的时,羞不羞?”
别人指他,他就指人家的鼻子骂回去。
他把人气得面皮发红,几个长辈对视一眼,也不讲道理了,纷纷上阵骂人。
“休得胡鸟说,毛也没长齐的生瓜……”
他立刻怼,“老撮鸟,显着你了?”
“没眼的小畜生!”
他:“夹屁/眼子的老鹌鹑!”
“败门风的杀才,爹也不敬,娘也蒙羞!”
他冷笑一睨,“腌臜的老乞儿,皮也没有,嘴也腥臭,净做牵头的狗!”
……
那骂得是有来有回,完全不落下风,甭管几个人在那一块骂他,他都回得几块,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人回骂个狗血淋头。
卢闰闰看得大为惊憾,她是听过不少市井里骂人的俚语,但没几个能有她表兄这样伶俐清楚的口齿。
她这才想起来,她表兄是从边关回来的,那几年怕是没少历练。
着实厉害。
她都想一句句记下来。
眼看这些亲戚都落了下风,地上的谭二舅母忙坐直,嚎得比天响,手指着他骂,“你真是没良心呐,我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一个叔母,你回来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和你兄弟,你倒好,戳着我心窝骂,天爷啊,没个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