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第2/4页)
杜娘子这才转头。她勉强露出个笑,眼神却难掩疲惫,也没了往日的热切,“卢家妹妹来了?我今儿怕是没空招待,妹妹若不嫌弃,可进我家中吃碗茶走。”
她说着,就招手喊边上的婢女,让婢女带卢闰闰进去。
知道这是有意推搪,识眼色的人合该告辞说改日再来,可事关李进,卢闰闰也就顾不得脸面客套,她低下头,朝杜娘子欠身行礼,不仅如此,她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声略低,眸光始终盯着杜娘子的鞋面。
那双绣了荷萍茨菇水仙花边的鞋面沾了尘灰,原本精细美丽的绣鞋显得灰扑扑的。
杜娘子往日最好强,出入旁人家做客,衣裳鞋面就没重过,样样皆是提早备上,精挑细选。今日怕是事发突然,从外头赶回家里,虽换了外裳,鞋袜却来不及换。
她们皆一样,是在忧心夫婿,匆忙奔波。
卢闰闰稳下心神,将姿态放得更低,“我家官人……被公人……带走了。”
她语气沉重,一句话顿了两次才说完。
杜娘子知道她是来打探消息的,原本顾自家最要紧,可难得见卢闰闰这样放低身段,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滋味。
杜娘子眉一蹙,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如实与她道:“我家官人亦是,仆人才回来报的信。这回牵连甚广,被带走的人不知凡几,你家若有门路,且去疏通疏通,要是被安上罪名可了不得。你既上门来,必是信得过我,我不与你说那些虚话了,我家亦是自身难保,跟我边上也是无用,各自寻神仙庇佑才是。”
杜娘子说罢,一叹惋,甩袖上马车,不再停留。
卢闰闰没说话,朝着杜娘子马车的放下,伏下腰深深一揖。
人家能给句实话,已经算人情了。
卢闰闰把带来的礼全递给门房,这才急匆匆往家里走。
她归家时,陈妈妈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陈妈妈被支使去藏财物了,没有见到李进回来,更不曾亲眼看见他被公人带走。然而她神情慌乱,再看那些簇拥在她身边的邻居婆婆们,想来是从她们口中知道原委,这才心急如焚,忧心卢闰闰人在何处。
卢闰闰的衣角刚飘过巷角,眼尖的陈妈妈就快步上前,素日里把包髻梳得油光滑亮,最逞强好精神的人,眼下却是六神无主的慌乱。
她牵着卢闰闰的手都在颤。
“我的祖宗哟,你、你跑哪去了,你一个小小人儿,哪识得什么人家,外头正乱着呢……”
陈妈妈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她粗糙的大手抹着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弓着腰,一刹那苍老了好几岁,“你是婆婆的心肝肝,你、你要是、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如何活得下去?”
她哇哇大哭,腿都软了,要不是边上有几个婆婆搀扶住手臂,怕是就跌坐在地上了。
那些交好的婆婆们劝慰着陈妈妈,把人往回领,但陈妈妈的一只手就是死拽着卢闰闰不撒手。她真是后怕了,一刻都舍不得松开卢闰闰。
还是卢闰闰用另一边手按住陈妈妈的手背,她温声宽慰,“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曾有事。”
有卢闰闰的安慰,陈妈妈才算别别扭扭地止了声。
边上,有人帮着问,“事呢?可求着人了?”
卢闰闰不语,只渐渐垂下眸。
她这副神情不必再多说旁人也知晓了。
待进了卢家宅子,陈妈妈把其他人都推回去,只留下二人自己站在宅子里,还有个跑回来的饔儿。
陈妈妈紧握着卢闰闰的手腕,用力睁大眼睛看她,眼皮愈发松皱,“你给婆婆交句实底,可是打探出什么了?事到了什么地步?可会祸及你?实在不行,咱们连夜迁出城,去南边躲着,钱财宅子都抵不过你要紧。”
陈妈妈也是真的慌了,什么都顾不得,连这样的馊主意都提了出来。
卢闰闰还算有理智的。
她道:“哪就到那一步了,还不知晓是什么罪名,兴许只是问话。我找了杜娘子,杜秘书丞也被公人带走了。他为官多年,也并非文相公一党,应是出了大事,牵连下来。”
卢闰闰拉着陈妈妈坐下,她给陈妈妈斟了水,边递与陈妈妈,边垂下眼眸,声音平静,“能牵连这么多人,必定是累及家人性命的祸事,李进不会掺和的。”
她语气极其肯定,没有半分犹疑。
陈妈妈欲言又止,窥见卢闰闰的神情,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陈妈妈转头看向外面,“只得等你娘回来。”
谭家的亲戚友人消息灵通,兴许能知道点什么。
陈妈妈并不是多么信任谭家的人脉,可总得有个希冀,心里才能好过。
*
就这么硬生生等到了天黑。
中间卢举回来过,知道李进被带走,也匆匆出门去打探消息了。
他官职低,却好歹是官身,有一班同僚,怎么也能使劲探听,且他素日没什么进取心,就连本职都不大在意,遑论惹上麻烦事。
人家纵是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出去的人匆匆忙忙,待在家中的人更是焦心难捱。
待到谭贤娘回来,天穹漆黑一片,明明汴京出了大乱子,可瓦子依旧点灯挂彩,辉光映出天际。
谭贤娘甫一进宅子就被围住,她神情倦怠,声音虚泛,没急着解释,反而让饔儿去灶房里给她倒盏水喝。见她这模样,必定是打探到了,且事情不简单,方才要喝水慢慢讲来。
果不其然,谭贤娘少见地牛饮了一整盏水,倏地吐了口气,缓过劲来,才开始说今日的事。
她先去了谭家,找谭家外婆一块去渤海郡王府。
去群王府求见的人很多,都被拦在了外头,好在她们见的不是正主子,而是郡王妃的乳母,在后门使钱求了守门的婆子,才见着人。
孙婆婆别看是下人,却是王妃的贴心人,王妃知晓的事,她无有不晓的。
她透了点口风,千般叮嘱,要她们别往外说,自己心里有点数就成。
原来是宫里出了事,还有妃嫔死了,据说有身孕,这对没有子嗣的皇帝来说可是大事。
尤其是官家近来圣体抱恙,立嗣的事吵得沸沸扬扬,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文相公犯下的事可不是一桩两桩,有些事官家可以视而不见,可一旦触碰到官家的逆鳞,有了实证,那可就……
虽不知道具体的原委,谭贤娘还是被吓着了。
但凡牵扯其中,怕是都性命不保。
谭贤娘做人丈母,待李进还是仁至义尽,即便心中惊悸,还是接着去了谭家大舅父袍泽好友邹世坚的家中拜访。那邹世坚如今是大理寺寺正,职掌议断刑,狱中之事皆一清二楚。谭贤娘上门拜访,不敢求人家帮着转圜,好赖是打探打探到了什么地步,是什么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