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第2/4页)

陈妈妈这人有时候极会说话,她把周娘子拉到屋里,似做贼一般压低声音,“这蜜糕我是特意给你家哥儿的,他在太学不知多辛苦,每每他回来,这边宅院的油灯直燃到四更天才熄。你呀,真真是会生,生了个文曲星,既有读书的天资,又勤勉肯学,这附近有哪家养出个十二三岁就能考上太学外舍生的哥儿?

“将来啊,指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也叫我家的宅子跟着多沾些文气,说出去旁人都要羡煞的,出了我们李官人和你郑家哥儿两个进士,啧啧,还有我们闰姐儿祖上那位太公,豁,可就是三位进士,这宅子的风水得多好呢!”

她净捡好的说,而且讲得绘声绘色,显得十分真切,听的人自然心花怒放。

周娘子眼前都浮现郑济头戴宫花打马游街的景象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嘴里还在谦虚道:“还远着呢,我不想那许多,能读书是他的福分。”

陈妈妈哪能不知道她就是嘴上这么说,但也没在意,闲聊不就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恭维谦虚换着来么。

陈妈妈又夸了几句,这才离开换下一家。

而周娘子盯着那盘蜜糕,心情不知多雀跃。

正当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打了鸣。

周娘子摸着瘪下的肚子,望着蜜糕,以及散发着诱人浓郁肉香的炉焙鸡和鸡丝签,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做工不比官吏学子们有什么休沐旬休,干一天活领一份工钱,清早出门去洗衣裳,直到现下才回来,中午她舍不得买街上的饭食,就带了两团搓圆的饭团对付着吃,挨到这时候自是饥肠辘辘。

何况正值冬日,只能打井水洗衣裳,累得胳膊直不起来,手也洗得通红,冻出细细小小的血点。

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吃,准备进屋把剩下的饭蒸了,一会儿全端进屋给郑济吃。

刚进屋,周娘子便看到陶锅底下的木柴烧成的灰白色炭还残留有橙红光晕,她上前摸了摸,果不其然,陶锅是热的,打开一看,剩下的米饭和两碗菜都在里头隔水温着。

不必猜也知晓是郑济干的。

周娘子并未觉得感动,甚至脸渐渐板了起来。

她将两碗菜拿出来,重新盛了米饭,把多的那一碗,连带着陈妈妈送来的两道菜肴都放在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走到郑济那屋的门前,喊道:“济儿,歇歇吧,用夕食了。”

郑济已是饥肠辘辘,却仍是把手中那页书看完才将书合上。

他走到桌前一看,讶然不已,“今日的夕食端的这般丰羞?”

郑济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苦读的人,陈妈妈来的时候是有点动静,但一点也没分走他的心神,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娘子一边摆筷子,一边同他解释了,末了,她总结道:“卢家都是好人,谭娘子这么多年也没涨过掠房钱,还总送东西来。”

郑济点头,肯定道:“卢家待我们甚为照拂。”

他只一板一眼地应了这一句,接着便看向周娘子身前的桌面,“娘的碗筷呢?”

“啊?”周娘子忽而被问,神色略一惊慌,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望着他露出慈爱笑容,“娘用过夕食了,这是留给你的份。”

郑济看着那盘剁成块但整齐摆盘的炉焙鸡,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来那是完整不曾吃过的半只鸡。

他沉默了。

见郑济不吭声,周娘子亲自动手把炉焙鸡夹到他的碗里,目光满含殷殷期盼,“多吃些,补身子,你读书辛苦。”

郑济将荤菜朝周娘子的方向推了推,目光低垂,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娘先用,儿子安敢动。”

“这怎么成,我就做点粗活,吃太好了不值当,白白浪费了吃食。”周娘子道。

郑济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娘子顺着这茬继续道:“对了,今儿的饭食是你放炉子里热的?往后可万万莫这么做了,这些粗使活计有你娘我呢,干这些活对你是白白耗费时辰,若是拿去温习课业,能看好些字!”

她说的郑重其事,好像郑济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她接着道:“你是娘唯一的指望,你爹走得早,家里早早衰败了,幸而你有读书的天资,否则没有人为你盘算前程,将来只得做个贩夫走卒,终日忙碌也只得勉强饱腹。娘不求你光耀门楣,可书读得好了,将来做官,你这辈子就轻快了!好好读书,旁的事都莫管,卖老宅的钱还剩下四十多贯,够撑许久的。何况我如今做工每日都能挣工钱,花不到那钱,还能攒点。

“为了你的前程,娘苦些累些都不怕,你自己也要勤勉,旁人下五分功夫,你就下十分!

“好了好了,我不能再念叨了,耽误你的时辰,快些吃完温书去。你如今虽是太学的外舍生,也不能松懈了,得更加勤勉,早日考上内舍生才是,我听闻内舍生不必科举也能做官,那也是好出路。”

郑济目光低垂,安静地听着周娘子的教导。

他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点稚气,大抵是因为苦读辛苦,脸颊的肉都留不住,加上终日板着脸苦大仇深,长开得比旁人快。

直到周娘子说完,他才低声纠正道:“内舍生中品行学问优异、回回小考大考皆名列前茅者方能为官。”

周娘子浑然不在意,理所当然道:“以你的天资,只要勤勉不辍,自然是头几名。”

她说着,与有荣焉地抬起头,目光慈和温蔼,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你可不能懈怠,要好好学!”

面对周娘子的盲目信任,郑济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恢复沉默,只嗯了一声。

只是如此,周娘子便很满意了,收拾碗筷出屋子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郑济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很快又回到书案前埋头苦读。

为了借天光,他的书案放在窗前,不过如今是冬日,窗户都是放下来的,透进来的光有限,且被窗上的框分成一格一格的。郑济看着映在书上的阴影,上面的字也被一格格阴影隔开,像是囚牢般困住它们。

他盯着出了神,被框格困住的又何止是这些字呢?

他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抬起窗户,推出一条缝隙,任由丝丝缕缕的冷风溢进来,这才能继续温书。

虽然因为夕食的事有波折,但郑济自幼苦读惯了,只要坐在那,跟前放本书,他就会不自觉专注入神地看进去。

待他从书中惊醒时,天色彻底暗下来。

周娘子适时推门进来,她手拿一盏瓷油灯,用手中油灯的火光点亮了郑济书案上的那盏,接着,她将手上那盏也放置在他面前,关心道:“两盏可够?若是太暗,我再拿一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