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锦官城的雨一连下了三日, 淅淅沥沥,未曾停歇,干涸龟裂的土地被充足的雨水彻底浸透, 不少枯枝败叶间,竟也挣扎着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 放眼望去, 尽是一派劫后复苏的生机。
宁音也在房中静静修养了三天, 这三日以来, 宴寒舟日日为她疗伤,宁音的脸色确是一日好过一日, 从一开始连下床都不能,如今已能在屋内缓慢行走。
方才疗伤完毕, 宴寒舟收掌调息,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自他面上一闪而过, 快得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雨雾,旋即又恢复如常。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张之昂的声音隔着门扇响起, 带着十足的恭敬与关切:“下官张之昂参见公主!不知公主伤势如何, 可有大好?”
许是雨来风急,一阵带着寒湿气的穿堂风吹过,宁音下意识闷咳一声,只觉胸前那深处的伤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袭来。
“好些了,有劳张大人费心挂念。”
张之昂继续回禀道:“公主,骁骑尉顾长烽奉旨前来接公主回都城,人已经到了, 公主是否要见他?”
“顾长烽?”听到这个名字宁音愣了一瞬,“你让他进来吧。”
“是。”
眼看着张之昂离开,宁音低声急促对宴寒舟说道:“这顾长烽和你认识多年,他是武将出身,你是丞相之子,文臣武将向来泾渭分明,顾长烽此人……眼光极为毒辣,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庸碌武夫,你一定要小心应对,别露馅了,否则……”
话还未说完,因说得急了些,气息微乱,不由得又低声闷咳了几声,牵扯得胸口隐痛。
宴寒舟伸手,在她后背几个穴位上轻轻一按,一股温和的力道透入,瞬间抚平了她岔乱的气息和咳嗽,“别着急,慢慢说。”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长烽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仅在入门时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情况,目光在宴寒舟身上略有停顿,随即大步走到宁音床榻前三步之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微臣顾长烽,奉陛下旨意,迎护殿下回京!参见殿下!”
“顾将军不必多礼,请起。”宁音深吸口气,目光悄然打量着眼前这位小说中在郕国灭国之际,孤身死守国门至最后一刻的悍将。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无一不透着一股正气凛然的坚毅。
顾长烽起身,看着宁音虚弱的身体,眉心微皱,而后看向一侧的宴寒舟,沉声道:“宴寒舟,你便是这般保护殿下的?”
问罪的态度极为明显。
宁音连忙为宴寒舟解围:“顾将军,我受伤一事与宴寒舟无关,锦官城一事他功劳不小,他是功臣,顾将军怎么能迁怒功臣?”
顾长烽沉默片刻,“在来锦官城的路上,我已听闻公主为锦官城百姓所做一切,仁厚勇毅,临危不惧,实在令长烽敬佩。”
宁音眼前一亮,“在来锦官城的路上你便听说了我的事?我的事迹已经传出锦官城了?”
“是,公主您拼死守护锦官城一事早已传出锦官城,百姓对您无不感恩戴德。”
“真哒?”
身侧的宴寒舟低低咳了一声。
宁音收起自己不值钱的笑容,正色矜持道:“我乃郕国公主,既受万民奉养,锦官城有难,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深受其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公主仁义,长烽敬佩!”说罢,顾长烽看向一侧的宴寒舟,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故人,身形样貌未变,但内在的神髓却已天翻地覆。
过去那个矜贵纨绔眼高于顶的丞相公子,绝不会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从容,一介废灵根,也绝无可能拥有斩杀邪魔的通天手段。
他忽然开口,“宴寒舟,一别数年,好久不见,不知可还记得当年京郊赛马,你输给我的那匹汗血宝马?那时你可为此懊恼了许久,不知日后还有没有与你赛马的机会。”
宴寒舟缓缓抬眸,看了顾长烽一眼,那眼神深邃冰冷,平静无波,只淡淡说道:“我何时与你赛过马?”
顾长烽一怔,还欲说话,便听得宁音说道:“父皇让你接我回都城,可有交代什么?”
顾长烽恭敬道:“陛下临行前千叮万嘱,命微臣务必护得殿下周全,完好无损迎回都城,其余事宜,皆容后再议。”
“那我们何时启程?”
顾长烽目光扫过宁音虚弱的脸色,沉声道:“殿下伤势沉重,此刻万万不宜舟车劳顿,请殿下安心静养,待身体好转,再议行程不迟,一切以殿下身体为重。”
“既如此,张大人,我养伤这几日还望张大人能好好招待顾将军。”
一侧的张之昂拱手笑道:“这是自然,下官一定好好招待顾将军。”
宁音忙不迭赶客,“顾将军一路舟车劳顿,没什么事就先下去歇息吧。”
“是,微臣告退。”
说罢,他与张之昂一同退出房间。
只是在临出门前,顾长烽沉沉看了宴寒舟一眼,那目光满是审视与探究的意味,随即,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直到房门轻轻合拢,宁音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长长松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靠回引枕上。
“刚才这顾长烽肯定是在试探你,”宁音心有余悸,看向宴寒舟,“还好你反应够快,否则就真的露馅了。”
宴寒舟若无其事道:“已经露馅了。”
“嗯?”宁音一怔,仔细打量着面前气度从容的宴寒舟,片刻后绝望闭了闭眼,“……也是,你这t模样,怎么看都知道你不是从前的宴寒舟,破绽太大了。”
“无妨,就算是露馅了,他又能奈我何?大不了杀了便是。”
“不能杀!”宁音闻言猛地坐直了些,牵扯到伤口也顾不得,急声道:“他是个好人,是个忠臣良将!绝对不能杀!”
宴寒舟挑眉,“确定?”
想到杀到最后一兵一卒也不愿投降的顾长烽,宁音刚想点头,但还是留了个余地,“一码归一码,他是个忠臣良将……算了,你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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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门,顾长烽停下脚步,意有所思道:“张大人,你说此次锦官城一事,乃是公主与宴寒舟合力稳住局势力挽狂澜,而将那华阳夫人斩于剑下的,是宴寒舟?”
“千真万确!”张之昂立刻接口,“顾将军,您是没亲眼见到,这宴寒舟当时真是……真是有如神助!一人一剑,周身剑气纵横,那华阳夫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特别是最后那惊世一剑,快如闪电,厉若雷霆,下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字虚言!”